第1331章 螳螂捕蝉
那两人一坐下，一眼就看出刘大柱三人脸上的神色不太对劲——周小勇低着头不敢看人，吴老四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连刘大柱那张黑脸膛上的笑都僵了一瞬。
那中年人像是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地拧开酒瓶盖子，一股浓郁的粮食酒香立刻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桌上的散酒味儿。他一边给三人面前的空杯倒酒，一边笑呵呵地扯开了话头：
"你们不知道，这次去南边可是开了眼界了。那边现在是真不一样，街上到处都是小商小贩，什么东西都敢卖，什么东西都有人买。我们路过一个镇子，那边有人在卖一种会发光的塑料珠子，五颜六色的，装在玻璃瓶里当摆件，别说，还挺好看……"
那年轻些的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还有那种电子表，人手一只，才十几块钱，走得还挺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东拉西扯，说得热闹，好像真只是碰上了老熟人，想聊几句闲天。
吴老四端着酒杯，低头闻了闻那股浓烈的酒香，心里没个主意，偷偷抬眼看了看刘大柱。周小勇也没敢动，手里捏着酒杯，目光在刘大柱和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刘大柱没急着接话。他端起那杯酒，在手里转了一圈，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俩人要是真心里有鬼，真把那天晚上他们说的醉话透给了日本人，那这会儿躲着他们还来不及呢，哪还敢这么大大方方地凑过来坐一桌？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再说，他们厂里那点事儿，也不至于让谁费这么大劲来套话吧？
他低头又瞅了一眼杯子里透亮的酒液，那股醇厚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嗓子眼直发痒。
"管他娘的！"
刘大柱一咬牙，端起酒杯，仰头就是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绵柔醇厚的劲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带着一股谷物的清甜，后劲绵长，回味悠长。刘大柱眼睛一下子亮了，砸了咂嘴，拍着桌子连连赞叹：
"好酒！这酒可真够劲儿！我刘大柱喝了半辈子散酒，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这一声赞叹，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那中年人哈哈一笑，又给他满上了一杯，说道："刘师傅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再带两瓶回来，不值几个钱！"
刘大柱端起第二杯，跟那中年人碰了一下，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两人从酒聊到南边的新鲜事儿，又从南边聊到今年收成，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越聊越热络，时不时还爆出一阵大笑。吴老四见刘大柱放开了，也跟着端起酒杯抿了几口。只有周小勇坐在一旁，看着刘大柱和那中年人越聊越投机的样子，心里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中年人眼角的余光一直没闲着，见周小勇始终闷着头不怎么吭声，便笑呵呵地转过头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语气热络地说道：
"小周兄弟好像不怎么爱说话啊？年轻人嘛，出来喝酒就放开了喝，别拘着。"
周小勇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那中年人也不急，又扯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小周兄弟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有？"
周小勇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脸腾地一下红了，嗫嚅着说："还……还没呢。"
"哎呀，那可不成！"那中年人一拍大腿，看向旁边的年轻同伴，"对了，老赵，你表妹是不是还没找人家？要不给小周兄弟介绍介绍？"
那年轻些的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表妹今年二十三，在镇上供销社上班，人长得也周正，回头我给你牵个线。"
刘大柱一听这话，酒劲儿上来了，在旁边拍着周小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小周，这可是好事儿啊！人家一片好心，你可得领情！来来来，赶紧敬你两位大哥一杯！"
周小勇心里还在犯嘀咕，可架不住刘大柱在一旁使劲撮合，那中年人又把酒杯端到了他面前，满眼都是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酒杯，跟那两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几杯酒下肚，脸也红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中年人见三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脸上笑意更浓，又给刘大柱满上一杯，随口问道："刘师傅，你们厂最近怎么样？听说生意挺红火的？"
刘大柱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有点大了，摆了摆手，嗓门老大："红火啥呀！本来谈得好好的一个项目，差点儿让那帮小日本鬼子给搅黄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那中年人故作惊讶地问："哦？怎么还有日本人的事儿？"
"嗨，别提了！"刘大柱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我们厂之前跟日本一家公司谈好了胶片供应，本来都板上钉钉的事儿了，结果那帮小日本说翻脸就翻脸，合同都不签了，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他越说越来气，一拍桌子："你们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那中年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做的事被发现了，但面上纹丝不动，只是一边给刘大柱倒酒，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日本人做事确实不地道，好端端的怎么说毁约就毁约？"
"谁知道呢！"刘大柱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涨红着脸继续说道，"我跟你讲，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们两个是日本人派来的奸细呢！"
这话一出，对面的两人同时一愣，那中年人倒酒的手都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僵——但到底是老江湖，他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哈哈一笑，摆着手说："刘师傅真会开玩笑，我们俩就是做点小生意的，哪跟日本人扯得上关系！"
"可不就是嘛！"刘大柱大着舌头，拍了拍那中年人的肩膀，"那天晚上跟你们喝完酒，第二天小日本就翻脸不认账了，厂里上上下下都在查谁走漏了风声，我们心里也犯嘀咕啊！后来我一琢磨，真要是你们把话传给了日本人，你们哪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找我们喝酒？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那中年人听得心里直冒冷汗，嘴上却跟着一起骂了起来："这帮小日本，真不是东西！做生意讲究个诚信二字，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我看他们就是眼红你们厂子做得好，故意使绊子！"
"说得好！"刘大柱一拍桌子，端起酒杯，"来，就冲你这句话，咱哥俩再干一个！"
那中年人笑着举杯，眼睛却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年轻同伴——那年轻人也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心里清楚，今晚这一趟，值了。
虽然没有套出什么更具体的情报，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刘大柱亲口说出了"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奸细"，又亲口说了"现在不怀疑了"，这等于把三人心里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往后，他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避着这三人，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喝酒、来聊天、来套话。
这酒桌上的信任，比什么情报都值钱。
接下来，两人便不再急着问正事了，专心陪着三人喝酒。那中年人酒量极好，嘴上功夫更是一流，从南边的风土人情扯到县里的新鲜事，从今年的粮价聊到厂里的活计，天南地北，无所不聊。每当刘大柱的话头快要拐到厂里那些要紧事上时，他也不急着追问，反而岔开话题，又给满上一杯。他在等——等下一次，等到这三个人彻底忘了防备的那一天，到那时候，该说的话，自然会从他们嘴里自己溜出来。
几轮酒下来，刘大柱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刘大柱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着小日本；吴老四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周小勇更是满脸通红，半趴在桌上，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那中年人朝年轻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人搀一个，把三人从酒馆里架了出来。夜风一吹，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刘师傅，你们住哪儿？我们送你们回去。"那中年人架着刘大柱的胳膊，在耳边问道。
刘大柱含糊地报了个方向，两人便把他们一路送到了厂宿舍门口，看着三人摇摇晃晃地进了门，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那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低声说道："今天虽然没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这事儿不亏。"
年轻同伴跟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点点头："嗯，最要紧的是，他们不怀疑咱们了。"
"对。"那中年人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今天这顿酒，是咱们的投名状。往后，别说他们不会躲着咱们，怕是见了面还要主动招呼咱们坐下喝一杯呢。"
年轻同伴笑了一声："到时候，不用咱们费劲去问，他们自己就会把话往外倒。"
"就是这个理儿。"那中年人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走吧，回去跟老板汇报一声——鱼，已经咬钩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出酒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被人在暗处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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