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北行
一处名为“断肠谷”的临时落脚驿站废墟内部。
几百名从南边一路丢盔弃甲逃难过来的底层修者,正乱七八糟地瘫坐在破烂的草棚和泥地中央,利用这难得的轮换间隙进行着短暂的歇息。
“老哥,你听说了吗?无上神宗昨夜把西边防线的阵法师全给撤回山门去了。连天门岭那边的离火高塔,听闻今天中午也准备锁大门了。”
一个浑身是血、断了一条左臂的年轻散修,此时正背靠着一处有些开裂的泥墙根基座,右手捏着半块沾染了黑泥的干硬面饼,一边有些费力地啃咬着,一边对着身旁正在擦拭飞剑的同伴低声说道。
听到隔壁草棚里传来的这几句刺耳的窃窃私语声,那名正在啃干饼的年长修士,口中咀嚼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
他那两只端着干硬面饼的手掌,在这一瞬间,有些无力地缓缓放到了自己的两个膝盖骨最上方。
他呆呆地盯着面前地面上那一小堆快要熄灭了的草木灰,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周围的冷风将他头顶的草屑吹落了大半之后。
这位长年在边疆靠着采摘药材为生的底层老修士,这才重新缓缓地将手里的残饼再次送到了自己那干裂成了一道道血口的嘴唇边沿,狠狠地咬下了极其厚重的一大口。
面饼干硬如铁,在嘴里发出一连串干枯的脆响。
他将那满嘴的碎饼渣子在口中来回反复咀嚼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干饼被嘴里的唾液彻底浸透、化为了一缕缕苦涩的糊状物之后,他才有些费力地一昂脖子,将其生生咽入到了自己那早就已经饥肠辘辘的胃袋最深处。
“他们撑不住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总算是舍得想起他来了。”
老修士用沾满了黑色药泥的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嘴角溢出来的碎饼渣子,脸上的神色充满了嘲弄,自言自语地冷笑出声。
“大叔,你嘴里说的那个‘他’,到底指的是哪一位仙王大能啊?
难不成咱们中州内陆,还隐藏着什么能够一手遮天、只手补天裂的隐世老祖宗不曾?”断臂的年轻散修有些好奇地偏过头来,多问了一句。
老修士缓缓转过头,一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眼睛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语气冰冷至极:
“什么隐世老祖,在那些大教老爷的法旨文牒里,他当年可是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撤掉南星城三千道道纹封印、放异域恶鬼入关的‘万古罪人’。
不过现在看来,若是没有他这个罪人在大泽门前替大家死死挡了整整三年,咱们这帮蝼蚁,怕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变成那些灰皮怪物的拉出来的粪便了。
走吧,大教要去找他当替死鬼了,咱们也该去准备自家的棺材板了。”
那沓由天阙道统宗主亲自签署命令、外门掌印大殿连续赶制了三个时辰才彻底完工的出行文书,在第三天的正午时分,终于被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叶楠此时此刻所容身的那一处废弃哨站废墟的外沿。
负责沿途送达此份核心机密文书的使者,并非什么享誉中州的内门天骄或名震一方的仙王护法。
来人仅仅只是天阙道统外门执事大殿内部、一名长年负责在各个主峰之间传递最寻常公文的普通灰色长袍老执事。
他胯下骑乘着一头看起来已经有些岁数、浑身上下的羽毛都由于缺乏灵气滋养而显得有些脱落的干瘪瘦仙鹤。
“呼——”
伴随着一记极其微弱的羽翼拍打声,干瘪的瘦仙鹤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这一处残破哨站最外圈的乱石堆空地中央。
老执事从仙鹤那嶙峋的背脊骨上方飘然落到地面上时,脚下的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没有散发出半点多余的法力波动。
那双有些磨损了的黑布底靴子踩在极其干燥、干裂的泥土地表层,自始至终连一个稍微有些深沉的脚印轮廓都没能给此地留存下来。
他伸出略显颤抖的左手,按住了胯下那头有些焦躁不安、一双豆大眼睛盯着南方漫天灰雾的瘦仙鹤脖颈,将其身形安抚在了原地。
接着,这位灰衣老执事在残旧的断墙最外侧默默站立了片刻。
他一双浑浊的眼眸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一处到处堆满了黑瓦碎石的荒凉废墟,却并没有迈动脚步直接走进那一方被阴影彻底遮掩住了的内侧残破大殿内部。
他仅仅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反手从自家的乾坤袋最深处,缓缓掏出了一沓由天阙道统特制的、上面还隐隐散发着微弱宗门金光法理残存痕迹的厚重黄色宣纸文书。
老者弯下腰,动作显得颇为机械。
他平稳地将这一沓沉甸甸的宗门出行文书,不紧不慢地放置在了墙角一侧、一块体积约莫洗脸盆大小、表面已经被经年累月的塞外狂风给吹刮得异样光滑、干净的青灰色大磨石最中央。
大石表层光滑如镜,除了极少数几缕细微的白色沙尘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杂质遗留。
做完这一系列最寻常的公文交代工作之后,灰衣老执事自始至终连大声呼喊里面人名号的胆量都没有。
他仅仅只是扯了扯自己身上那有些泛白的青色衣领,倒退着朝后方挪动了几步。
又过了足足有小半炷香的漫长功夫,那一方深藏在断墙阴影角落最深处的灰色干瘪身躯,这才有些缓慢地、一点点从黑暗最深处站立起身来。
叶楠面色如常,一双漆黑如万年寒潭般的核心双眼平静至极,看不出半点波澜起伏。
他迈着不紧亦不慢的均匀步伐,一步一步从那有些发暗的断墙破口位置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虚空之中与远处的灰衣老执事短暂地交汇了那么万分之一个刹那,随即便毫无留恋地偏离了开来。
他独自走到那一块青灰色的大磨石跟前,弯下腰,伸出右手长满老茧的手掌,轻轻一捞,便将那一沓安然放置在石心最中央的宗门出行文书给提入到了自家的掌心范围之内。
文书的最外层封皮部分,并没有加盖任何大教用来封口、防范外人窥探的各种禁制法力符文锁扣。
其泛黄的正中央空白地带,仅仅只用最为工整、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正统道家楷书字迹,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大书着五个漆黑如墨的核心大字:
“叶楠盟主亲启。”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有天阙掌门拓跋鸿体内的那一缕纯阳真火法力残存。
叶楠站在寒风呼啸的原野上,反手将文书的第一页宣纸给轻轻翻了开来。
他的目光在内里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割地求和、愿意奉上三十六座灵脉副矿作为重新出山报酬的优厚条件上面,神色平静地来回反复扫视了约莫寥寥四五行的距离。
他并没有将整本厚重的宗门公文全部看完,甚至连最后那一页加盖了宗主大印的核心条款都未曾去多翻动一下。
“啪。”
一记清脆的纸张合拢声响起。
叶楠顺手将这一沓在中州各大中小势力眼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滔天利益文书,就这般漫不经心、分外随意地一股脑给塞进了自己身上那一身早已经破烂、绽线了的灰色袍子宽大袖口最深处。
站在百丈开外、按住瘦仙鹤脖子的老执事,自打叶楠走出断墙的那一刻开始,他那一双有些老花的眼睛便已经识趣地低垂了下去。
他始终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两块碎石,自始至终没有将自己的脑袋抬起来过一下。
直到他的耳廓里听到那一声清脆的纸张合拢声,并感应到叶楠的一缕气息重新转过身去、朝着废弃哨站内侧的方向缓缓迈步走回去的刹那。
这位在天阙道统干了一辈子公文传递工作的边缘老油条,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他有些慌乱、却又动作极其敏捷地一弯腰,整个人极其狼狈、却又极其迅猛地把跨上了身旁那一头同样有些惊恐不安的瘦仙鹤嶙峋的背脊骨最上方。
“唳——”
干瘪的瘦仙鹤发出一记如释重负的沙哑短促啼鸣声,一双宽大的羽翼疯狂拍打了几下。
在一大片由于气流激荡而掀起来的白色黄土沙尘包裹之中,一鹤一人甚至连最起码的回头确认叶楠神色的动作都不敢去做,便有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吃人的脏东西一般,疯狂地拔高了自家的行进高度,头也不回地化为了一道流光,朝着北方天阙主峰的方向,全速败退了回去。
大磨石周围,再次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重新恢复到了往日里最原始、最不着痕迹的绝对死寂状态。
文书封皮内部所写着的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二流宗门当场为之疯狂倾家荡产的核心利益交换内容,最终也并未能长久地留在叶楠的手中、去翻起哪怕半点多余的波澜。
当天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整片被灰色雾气彻底浸透了的塞外大荒原,涂抹上了一层层让人说不出的猩红色彩。
叶楠独自一人,有些老态龙钟地靠坐在这座废弃哨站最外围一堵早已经彻底干透了的坍塌土墙巨大阴影内部。
他平稳地伸出右手,将藏在袖口最深处的那一份代表着整个天阙道统最高掌门人脸面与退让的核心公文,给极其缓慢、又极其细致地重新掏摸了出来。
他顺着那宣纸表面早已被微弱风沙给吹刮、风干得有些发硬了的原始折叠痕迹,一寸一寸地,将这一本沉甸甸的黄色文书,机械地给重新反向对折了开来。
接着,他将对折平整后的纸页,安分地平铺放置在了自己那两条由于长年盘坐而显得颇为干瘪、瘦弱的膝盖骨最上方。
他伸出一双沾染了白色石粉的大手掌,借着最后那一抹残存的落日余晖,耐心、又平静地,将宣纸边缘那些由于风力吹刮而有些褶皱、开裂了的边角,给一掌一掌地、抚摸得极其平整、压得没有了任何一丁点异样的翘起。
这个极其枯燥、又没有任何实际修行意义的凡俗拍打抚平动作。
这位曾经执掌了整个荒域数百万修士生死大权的黑衣叶盟主,此时此刻,就这般神色木然地、在无尽的荒原风沙之中,一个人默默地做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过了许久许久,当头顶最后一抹残血般的夕阳红霞、也终于被从南方两界大泽最深处疯狂席卷过来的无尽死灰浓雾给彻底吞噬、撕碎的刹那。
叶楠那一双闭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漆黑双眼,这才终于在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重新缓缓睁开了开来。
他一言不发地从地面上有些费力地站立起身来。
他伸出大手,平淡地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这两条长布道袍袖口外侧、由于长期靠着残旧砖瓦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大片白色墙灰。
顺带着,他把几缕挂在有些发白胡须边沿的干枯碎草屑,也极其随意、冷漠地给一把扯落到了下方的尘土内部。
接着,叶楠极其平稳地一伸手,将膝头上方那一沓已经被他来回反复压得没有了任何一丁点褶皱痕迹的厚重宗门文书,就这般面色冷峻地一把重新收入到了自家的灰色袍子怀中。
他转过身去,连回头去多看一眼这一座陪伴了自己守了大半个月光景的废弃哨所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此人仅仅只是微调了一下自家的身形重心,随后,便极其直接地、一个人沿着这一面半塌了的古老土墙根基最阴暗的内侧死角边缘。
步履踩在干燥的黑土地表上面,脚尖分毫不差地、调转了一个笔直向北的行进行脚方向。
他此时此刻的行进速度,在实际上看过去,其实也并不能算作有多么的极快。
甚至与那些白天在大路上由于极度惶恐而拼了老命疯狂飞遁逃窜的寻常低阶流客散修大队人马相比起来,他此时此刻的这种单纯靠着两条凡俗肉腿在泥地上缓慢挪移的姿态,还要显得分外有些迟缓与老迈。
然而,若是此时有任何一位长年精通玄门缩地成寸上古神通的不朽大修在此地定睛看去。
便定然能够极其震惊地在自己的神识最深处发现,这个身穿破布破袍的干瘪黑衣老者,他此时此刻每向前迈步踏出的那一个巨大脚印。
其底部的沉稳与扎实程度,相较于前天夜里他还未曾接到这份天阙道统宗主文书的时候,其内里所蕴含着的某种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天道法则意志,分明要显得变得更为深邃、更为稳固、也更为不可被世俗外力给强行摧毁掉大半之多。
“沙沙沙——”
他的厚底布鞋踩在这一片早就已经由于长年干旱、缺乏灵雨灌溉而彻底化为了一片碎石废墟的西北干燥泥土地表层最中央。
然而令人感到极度不可思议的是。
在大风一刻不停疯狂呼啸的整片荒原环境下方,他每一步的重重落下与重新抬起,其靴底的最边缘位置。
自始至终,竟然连哪怕半点微不足道的白色凡俗黄土微尘,都没能从地面最底层给侥幸人为扬起来过一丝一毫。
那情形,看起来,就如同这一条通往北境最核心、修筑了万仙御魔防线的天阙山门白骨大路。
这位曾经在三年前、被整个中州各大顶级超级势力联手给彻底背叛、通缉、唾弃、至今连自家的祖宗牌位都没能保全下来了的落魄荒域大罪人。
在过往这长达数万年的不朽修行生命岁月之中,早就已经用自家的两条肉腿与浑身的本源不灭精血。
一个人,孤独、却又千万遍地,在睡梦之中,给反反复复、分毫不差地,走过不知道多少万万次了一般。
“当——”
远方,天阙主峰最顶端的那一尊古老离火大钟,在漫天大风沙将第一条凡人商道给彻底吞噬掉的刹那,再次在一片死寂的北方天空最中央。
有些残忍、又有些无能为力地,清脆地,自主长鸣了第十三响。
而叶楠的那一道单薄、干瘪、却又如同一柄不朽黑铁神剑一般的瘦削灰色背影残躯,就这般冷漠自嘲地,继续在无尽的黑暗夜幕长久遮掩下方。
一个人,提着自家的命运罗盘,极其坚定、不紧亦不慢地。
继续,朝着那一面已经彻底化为了一座血肉熔炉的古老中州大教利益大后方。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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