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寻基摸骨,矮岭勘虚
哨塔西北侧那座乱石铺面、被荒风吹刷了无数年的矮岭,在这几天的平静日子里,被叶楠重新踏踏实实地走过了好几遍。
他前后一共去了三次。
每次去的时候,选的路段都不一样,有时候沿着湿冷的岭脚绕上半圈,有时候直接踏着滑溜的碎石翻上陡峭的坡面。
他在那些黑沉沉的碎石和浅沟之间蹲下身来,用手掌按住泥土,仔细查看土壤的松紧度,以及地表以下古老纹路的方向。
第三次上山的时候,他在坡面中段一处极为隐蔽的凹陷处停下了脚步。
这处凹陷被上方滚落的枯草和浮土遮得极严实。
叶楠蹲在地上,两手拨开表层的散土,露出了底下半截深深埋着的青灰色石基。
石基的表面相当粗糙,边缘明显留着当年用粗钝凿子打磨过的刻痕。
从打磨的深度和纹路走向来看,这绝非近百年的产物,显然是极其久远之前便由古修布设下的防御阵脚。
经过数万年风沙的磨砺,石基表面的料子早已失去了原本锋利的棱角,摸上去有些滑润。
叶楠自言自语道:“当年天阙道统的祖师爷在此处立下封魔基,用了三千斤赤铜和五百块寒铁。
如今这石基里的庚金之气已经被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这块顽石了。
拓跋鸿,你们家祖宗留下的这份家底,到底还是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败光了。”
他把拨开的浮土重新掩盖回去,抚平了地表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记号。
他站起身,迎着猎猎狂风看了一会儿四周的山势地形,随后沿着来时的脚印缓缓返回塔下。
塔基南侧棚架那边的扩建进度,比前几天明显更快了。
南侧空地中央原本煮汤的小铁锅,如今换成了一口能供几十人吃喝的大号黑铁锅。
锅沿被炭火反复熏得漆黑,边缘堆积的烟灰极厚,显然是已经连续用了好些日子未曾熄火。
不远处,一队刚赶到的散修从小路拐了过来。
他们拖着三辆用粗糙枯木临时拼凑成的拖车,车身不大,上面摞着几捆割下来的干草和几筐矿石。
矿石的成色偏暗,表面夹杂着不少灰白色的杂质。
他们在塔基外侧找了块空地停稳,随即将车上的货物逐一卸下来,码放在棚架北侧一处无人占用的角落里。
叶楠站在塔门边,看着那几堆矿石的堆放样式。
那些粗糙的矿块之间摆得并不紧凑,彼此之间留出了均匀的间隙,透着一种军阵排列的规矩。
帝尊拎着战刀走过来,低声道:“盟主,这队人是西边林家带过来的下属矿修。
手里的活计倒是利落,这几筐劣质寒铁矿,放得有模有样的。”
叶楠平缓地说道:“矿石不值钱,难得的是放东西的手法。
这队人领头的昔日定在世家精锐里待过,懂行伍规矩。
留着他们,回头去矮岭挖阵沟,用得着。”
那天傍晚,女帝从高地营地那边赶了回来,怀里带着几块刚出炉的新符文石。
这批符文石的表面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上面的符线刻得比之前王鹏拿过来的那块更加细密,线条到了收尾的地方,都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弧度,内敛而温润。
女帝走近前来,将石块递给叶楠:“这是王鹏连夜赶出来的。
他说这一批用了新炼出来的铁精做底,纹路收尾改了弧度,适合安在需要长期维持的大阵节点上。”
叶楠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翻转着多看了几眼。
石面传出一阵轻微的凉意,法力在里面的流转确实比之前通畅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去把它们安置在塔基四周,而是随手收进了怀里。
女帝没有急着回营地,在塔基外侧迎风站了片刻,一双眼眸望着西北方那座矮岭的方向,轻声道:“大泽深处传来的灰白色雾气,在过去两天里没有再向西移动半步。”
叶楠拍了拍怀里的石块,淡淡道:“不再西移,那就不是方向偏转。
它是停住了。”
女帝转过头看着他:“这种时候停住,它想做什么?”
叶楠目光扫过远处沉寂的地平线,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跑了这么远的路,吞了这么多的地脉灵机,它也得停下来喘口气。
等它把肚子里的残渣消化干净,下一次张嘴,就该对着咱们这片高地了。”
女帝微微捏紧了衣袖下的拳头:“营地那边如今聚了接近八千散修,每天消耗的干粮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它停得太久,咱们内部的粮食先撑不住。”
叶楠冷冷地道:“撑不住也得撑。
告诉王鹏,把每日配给的粮水再削一成。
告诉那些新来的,想吃饱饭,就拿手里的家伙去西边打猎,荒域不养白吃干饭的废物。”
女帝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烟没入了暮色之中。
又过了几天,高地营地那边再次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修士。
这群人声称是从更往北边的散修聚集点赶过来的,已经在绝灵的原野上走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汗酸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领头的是个中年模样的准仙帝后期修士,身上穿着一件旧皮甲。
甲面明显经过多次缝补和不同兽皮的拼接,表面已经被岁月和风沙磨损得极薄,边缘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麻线。
他被带到塔前,对着叶楠抱拳行礼:“太上盟主,我等奉北边七派散修之命,特来通报前线异动。”
叶楠靠在门框上,微垂着眼帘:“说。”
那位准仙帝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说道:“异域那股灰白雾气偏转方向之后,确实没有再回头。
但它在偏转过后的沿途地面上,留下了一层很怪异的灰白色沉积层。
那层东西覆盖在好几处低洼地的地表上,看着极薄,就跟风吹过来的寻常粉尘差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但我胆子大,贴着地面凑近了仔细瞧过。
那层粉尘的边缘,全都有着一道极其轻微的卷曲痕迹。
就好像……就好像是用猛火强行烘烤过一样,导致那些粉末的边缘全都向上轻微翘了起来。”
叶楠眼神微微一动,出声问道:“那层粉尘覆盖的地方,天地灵气如何?”
那位准仙帝苦笑了一声:“别提灵气了,被那东西盖住的地方,草木全数枯死烂成了黑泥。
就连附近干河床里流过去的水,蒸发的速度都比周围其他地方快了一大截。
水流过去,眨眼间就浅了一半。”
叶楠在心里盘算着:“微卷的粉末,加速蒸发的水流……这不是死气,这是火毒与虚空侵蚀杂交出来的怪异火邪。
大泽里的东西,是在用这层粉尘给后面的大军铺路。”
听完汇报,叶楠并没有把这队疲惫不堪的人留在这座作为防御前哨的哨塔下,而是挥了挥手:“知道了。
帝尊,带他们去南边三号大营安置,给他们拨三天的定量干粮。”
帝尊上前一步:“走吧,几位。”
那位准仙帝领着手下跟着帝尊离开时,忍不住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老旧的塔基一眼,但终究没有多问半句话,默不作声地踩着碎石远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帝尊巡查塔基内侧的时候,眼神突然一冷,停在了角落里那几筐矿石旁边。
原本整齐摆放的矿筐,被人偷偷挪动过位置。
挪动的幅度并不算大,筐体整体向外侧偏移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
周围的地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靴印。
帝尊两步跨过去,按着腰间的刀柄,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在棚架下熟睡的散修。
叶楠从塔内走出来,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痕迹:“不必追查是谁动过。
有人想摸清这几筐矿石下面压着的暗阵节点罢了。
越是去查,越是打草惊蛇。”
帝尊哼了一声,伸出大脚,直接将那几个沉重的木筐踢回了原位,重新遮盖住了地上的小幅偏移痕迹:“算这小子运气好。
要是让老子抓到是哪家派来的眼线,定把他剥光了吊在矮岭上晒干。”
到了当天下午,天气变得异常沉闷。
整片天空被死灰色的阴云压住,西北方那道灰白色雾气的边缘,在渐渐加深的暮色中显得比前几日更加低下。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高高耸立如同一座巨墙,而是贴在了起伏的地面上。
虽然整体的高度变化并不算夸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股粘稠的雾气确实是彻底沉下去了。
帝尊站在石阶上,按着刀柄啐了一口:“盟主,这雾气突然贴地,像是一条准备扑食的毒蛇把脖子收回去了。
今晚恐怕不会太消停。”
叶楠坐在石阶上,指尖搭在膝盖上,轻声说道:“它沉得越低,说明它在地底下汲取地脉的速度越快。
今晚你守着南边的粮仓,无论塔这边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带人过来。”
帝尊眉头一皱:“盟主,您一个人在这儿?”
叶楠看了他一眼:“本座若是连这几条小鱼小虾都收拾不了,这太上盟主的位置倒不如让给你来坐。”
帝尊面色一肃,连忙拱手:“属下不敢。
今晚南边若丢了一粒米,属下提头来见。”
当天夜里,叶楠并没有回塔内打坐歇息。
他就这么坐在塔门外侧棚架投下的昏暗阴影里。
周围没有点起一盏油灯,他就这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整个人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远处,干河床的水流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持续不断地响着。
中途的时候,那清脆的水声突然出现了几次短暂的停顿。
咕噜噜的响声像是水流在泥沙深处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障碍物,被迫滞留了几瞬,随后绕开障碍,重新汇入主干,再次发出哗啦啦的低鸣。
棚架上方垂挂着的粗糙草帘被夜风吹得卷起了一角。
落回去的时候,有些干硬的草帘边缘轻轻蹭到了黄土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楠坐在墙根下,连呼吸都调整得与风声完全一致。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三道微弱的法力波动正顺着干河床的阴影,贴着地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塔基摸了过来。
那三人的脚法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带起哪怕一颗碎石的翻滚。
“三个准仙帝初期……天阙道统的暗卫死士么?
拓跋鸿退得倒是干净,留下的这几条死狗倒是忠心。”
叶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动用怀里的符文石,甚至连体内浩瀚的仙皇法力都未曾运转半分,只是顺手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抠出了两块只有巴掌大小、棱角尖锐的黑色矿石碎块。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摸到了棚架外侧十丈远的灌木丛后面。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用极细的传音入密说道:“确认过了吗?
叶楠今晚就在塔门外歇息,周围没有帝尊和女帝的护卫。”
“确认无误。
大长老交代了,不求击杀叶楠,只要将这三瓶火毒血洒在塔基的符文石上,毁了这里的地脉节点即可!”
“上手!”
三道黑影如同夜蝠一般,无声无息地从灌木丛后暴起,手中的黑色毒瓶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塔基东侧的阵眼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身形彻底展开,阴影里的叶楠便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两只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抖。
咻!咻!
两块黑色的矿石碎块在空中拉出两道微不可察的乌光,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噗嗤!
第一块矿石砸中了左侧黑衣人的咽喉,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的喉结连同颈骨砸得粉碎!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他便直挺挺地摔倒在碎石堆里,手中的毒瓶啪嗒一声摔碎在自己胸口,腐蚀出大片的黑烟。
第二块矿石则带着呼啸的旋转,砸在了中间那人的右膝盖上面。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彻夜空,那人惨叫半声,整条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向折断,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
剩下的第三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身形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拔腿便想朝黑夜深处逃窜。
叶楠缓缓站起身,一步迈出,空间仿佛在他脚下收缩了一般,眨眼间他便凭空出现在了那人的身后。
他的右掌伸出,按在了黑衣人的后脑勺上,指力微一发劲。
嘭。
黑衣人的眼珠瞬间充血,浑身法力在一瞬间被叶楠暴烈的仙皇法力彻底震散,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失去了生息。
叶楠从头到尾连衣角都没有脏半点。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抬手打出一缕微弱的纯阳真火,将尸体连同毒血在几息时间内化为了灰烬,连一丝异味都没有留在空气中。
夜风渐渐停歇了下来,塔外的各种琐碎声响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常态。
干河床的水声再次变得均匀而有节奏,木料和草帘相接的地方没有再产生新的摩擦动静。
叶楠在墙根处又多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其他潜伏的鼠辈之后,方才转过身,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塔内。
门板合拢的声响短促而干脆。
外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微弱光线,在门沿关闭的瞬间收窄成一条极细的银线,随即彻底消失在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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