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就够了。‘加更’
转眼间日子过去了一个礼拜。
管营生盘子的执事房第二天就把器具送来了,大伙儿也把板子都归置好了。
大屋子里,赵志远把幻灯机从头到尾又查验了一遍。
他把电源线插上,把灯泡的亮度拧到最足,把聚焦环来回转了几圈,确认镜头在任何一个位子上都能投出清爽的影像。
他从那摞玻璃板的最上头抽出一张,放进幻灯机的片槽里,打开开关,白花花的幕布上立马跳出红蓝黑三色交叠的画面。
画的最上方是条陈的题目,题目下头是一棵用线条勾出来的大树,树干是条陈的引领路数,树枝是条陈的几大块,树叶是每一大块下头的核儿心断论。
他在幕布前头立了一会儿,确认画面的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清清爽爽了,才把电源关掉。
陆云峥把整份条陈最末一遍校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比平时慢了好些。
“伙计们,动身了。”
参谋这边的摹拟禀报定在下午三点。
理家内务那间大议事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台子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桌布浆洗得很洁净,上头的褶子被熨斗烫得笔直。
台子边上搁着一个单人的禀报席,上头摆着一只白瓷茶杯,两侧各放着一束叫不出名儿的鲜花。
幕布挂在台子的正后方,白生生的布面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陈主任坐在台下头一排靠边的位子上。
他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条陈稿纸,稿纸被他攥得有些打皱了,可他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台子侧后方那块被隔出来的小旮旯。
那块地界刚好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搁着那台被擦得锃亮的幻灯机,幻灯机旁边齐整整地排着那一摞照禀报次序码好的玻璃板。
赵志远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幻灯机的片槽,右手边是那摞玻璃板,左手边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绒布。
陆云峥坐在陈主任边上,他的膝上搁着那份校样,校样的空当处写满了他在今儿上午补上去的那些记号。
三点整,当家人走上了台子。
当家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步子很稳,不急不缓的。
他走到台子正中站定。
“参谋的伙计们,眼下我们先把过场走一遍。”
赵志远把第一张玻璃板轻轻地放进了幻灯机的片槽里。
他的手极稳,稳到在把玻璃板推进去的那一忽儿,他的手指连一丁点儿多余的哆嗦都没有。
一束光打在白生生的幕布上,幕布的正当中冒出了一棵用线条勾出来的大树。
树干是条陈的引领路数,树枝是条陈的几大块,树叶是每一大块下头的核儿心断论。
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幕布里。
当家人的禀报从第一块开篇了。
他的声气透过扩音的器具传遍整间议事间,每一个字都清清爽爽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拍子拿捏得恰恰好。
赵志远的手一直在那台幻灯机上头忙活着。
当家人讲到收成回顾的时候,他把收成回顾的那张板子搁上去。
幕布上冒出了一根从左边一直攀到右边的线条。
线条从左边起步向右上方延展,经过一个又一个年份的记号点,每一个记号点上都标注着当年的蹿升步子。
线条走到最右边的时候停在了幕布的三分之二高处,停在那儿。
当家人讲到疙瘩剖析的时候,赵志远把第一张玻璃板从片槽里取出来搁到右手边,然后把第二张玻璃板放进片槽。幕布上的画面从那根往上攀的线条变成了一根从高处往低处走的折线。
当家人讲到对策方子的时候,赵志远把第三张玻璃板搁上了片槽。
幕布上冒出了三根平行排列的圆柱,最左边那一根的高度不到当间那根的一半,最右边那一根的高度不到当间那根的四分之一。
三根圆柱的下方分别标注着三个行当的名目,名目的下头是一行用小字号印的数目字。
当家人讲到托底的法子的时候,赵志远把最末一张玻璃板搁上了片槽。
幕布上冒出了一张树状图,图的顶端是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条陈的核儿心标的。
核儿心标的下头伸出几条粗线,每一条粗线连着一个长方块的责任框。
责任框里写着挑头执事房的名目、搭手执事房的名目、完结的年份和月份。
方框的边角用红笔标了一句简短的话“活儿干得怎么样按季度查,没干完的要说明由头。
讲不清由头的,按没担起差事论处。”
当家人从台子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头一排,在陆云峥的跟前停了一下。
“小陆,条陈写得不错,特别是这个图文相配的弄法,值得推开。”
当家人撂下这句话之后没等陆云峥应声,转过身子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背影在议事间门口的光亮里一瞬也没有停,消散在了廊道的那一头。
陈主任走到陆云峥身边。
他在陆云峥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云峥,掌灯人吐了那两个字
不错。
这就够了。
坐在那个位子上的那个人,不会轻易地夸一样东西好。
他说不错,就是照他心里的那把尺子量,这个东西已经渡过了那道谁也看不见的天堑。
堑渡过了,我们才能接着往下走。
接着往下走了,玉简里的那些章法方子才能化作实实在在的天律。
天律落了地,底下那些寻常生灵的命轮才会悄悄地、一圈一圈地转出新的光景。
这根链子正在一间屋子里头无声地转着,我们就是这根链子上的那些人。”
我们的手是热的,脚板是稳当的,眼睛是亮的,心是正的。”
“云峥,我刚才在台下望着那块幕布的时候,猛地想起了一桩旧事。
我那些年在队里,天天黑了队里都要开一个会。
会上头一桩事是念报,念家门大事,念章法文牍,觉着这些事离我们远得很。
我们蹲在地上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脑壳就往下啄了。
不是不想听,是那些事太远了,远到跟我们蹲着的那个墙角根儿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今儿个不一般了。
今儿个那些事从远处走拢了,走到了这块幕布上。
幕布上的那些柱子和那些线条和那些箭头,就是在说我们蹲过的那个墙角根儿的事。
那个墙角根儿的房子眼下兴许已经扒了,可那些住过那间屋的人还在。
他们的儿和孙还在。他们有没有从那道墙根底下走出来,走到这块幕布上的那些柱子和那些线条里头去,这桩事眼下没哪个晓得,可今儿夜里坐在这间议事间里的人,会替他们去把那条路修通。”
“云峥,这块幕布今儿个亮了。
它亮起来不光是为了叫我们瞧个清楚。
它亮起来是为了叫那些等着被照见的东西,不会再被黑影子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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