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早春送汉东三子赴任。
一九八三年三月的这边，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开始松动时散出来的那股潮润润的、带着草叶沤烂气息的土腥味。
这股味道从城外庄稼地那边飘过来，穿过安安的长街，穿过胡同，穿过参谋那扇关不严实的钢窗，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批文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送到参谋的。
陈主任亲手取回来的，封皮上的红印戳在白纸面上格外扎眼。
他拆开封皮，把里头几页文书从头到尾瞧了一遍，然后拿着文书走到了大屋子。
他把文书搁在陆云峥的桌上。
陆云峥把那几页文书拿起来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沉得很。
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瞥了一眼里头那些码得齐齐整整的材料，那些材料他写了改、改了写，熬了数不清的夜，掉了数不清的头发。
陆云峥当天夜里给高育良挂了电话。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说他那头也收到了批文，庭里的上头找他谈了话，讲了些勉励的话头。
然后三人约了一顿饭。
“这面好。掌勺的手艺不赖。”
高育良把碗里的面条搅了搅，夹起来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虽说这个品级的面不差，可我还是想说一句，比我娘做的差那么一点。
我娘做的面不搁辣子，搁的是自家腌的咸菜。
咸菜切得碎碎的，面条出锅的时候连汤带面浇上去，吃一碗惦着两碗。
她做的面我在京城吃不着，等回了东山就能吃着了。”
赵志远吃面的动静很小，这人的规矩一向这么好，也就跟陆云峥和高育良待在一处时还能松泛些，要不然老是那么板板正正的。
“金山县那头不知有没有面馆。
没得也不打紧，我自家做。
在汉东大学的时候跟着灶上的师傅学过，揉面、醒面、切面、下面，一套过场我全背下来了。
就是煮出来的面没师傅做的对味，软硬老是拿捏不好，不是硬了就是软塌了。”
陆云峥把碗里的面吃了大半，歇下来擦了擦嘴。
我们是陆镇守、赵副、高副了。”
要晓得主事这两个字可不单单是权柄，更是我们扛在肩上的担子。
担子比权柄沉得多，沉到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的不是棉絮，是全县几十万乡亲的饭碗。”
赵志远把碗里的面吃净，汤也喝了一半。
“金山县的乡亲们吃饭的碗太破了。
碗里没得能装的东西。
我这一年翻了些那地头近些年的营生数目，种地人的人均进项在全省排尾巴，账上的本钱自家能凑出的份子不到三成，乡镇作坊差不离是空白。
这些数目字我在汇总表上填了无数遍，填的时候手不抖，眼下要去了，手反倒开始抖了。
我怕自家做不好。”
高育良把碗里的汤也喝净了，然后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做得好不好不是我们自家讲了算的，是乡亲们讲了算的。
乡亲们讲你行你就行，讲你不行你就不行。
不是他们不讲情面，是你做出来的事体有没有让他们过上好光景，他们心里头有一杆秤。
那杆秤准得很，准到你今儿做了一桩好事他不会夸你，明儿你做了一桩歹事他也不会骂你，可他心里头记着。
记久了，你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了。”
陆云峥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好吃！
第二天上午，陈主任把陆云峥叫到了屋子里。
你文墨好，可你写的条陈里头有骨头。”
“陈主任，我写的那些条陈里头的骨头不是我自家生出来的，是在参谋这一年多里从您和老秦老孙小曼志远身上吸过来的。
您的骨头硬，我的骨头才能跟着硬。”
陈主任摆了摆手，不让他再往下讲。
“打住，我们可没你骨头硬。
去了底下之后，不管碰着什么难处，
这不是一句空话。你在县里碰着章程上拿不准的事体，挂电话回来，我帮你翻文牍、帮你问章程、帮你寻凭据。
你在县里碰着人情上理不顺的事体，挂电话回来，我帮你拆解、帮你断准、帮你想应对。
你在县里碰着撑不住的当口，也挂电话回来。
电话通了，你什么都不用讲，我都明白。”
陆云峥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跟陈主任共事了一年多，从没见过这个人的眼睛里有过这样的东西。
“陈主任，我不讲谢字。
我觉着这字太轻了。
轻到我怕讲出来之后不但表不了我的心绪，反倒把这份恩义给讲薄了。
可我会永永远远记着您今儿讲过的话。”
“去吧。
把咱们这一大家子那些个穷窝窝给我翻过来。
翻不过来也不打紧，可你得让那地头的人瞧见你在翻。
瞧见你在翻，他们就会跟着你一道翻。
一个人翻不动一座山，可几百几千几万个人一道翻，山也是会动的。”
高育良在管规矩最高院子的最末一天，把一应物事都归置干净了。
他扯开抽屉，抽屉里空落落的，只有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规矩论》。
他把那本《规矩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帆布手提兜里，兜里装着几件替换衣裳和一个搪瓷缸子。
庭里的上头立在屋子门口瞧着他归置，没进去搅扰。
等高育良把桌案擦净、东西装好、椅子推回桌案底下，他才迈步走进来。
“小高，保重。”
高育良立直了身子，朝庭里的上头深深地弯下腰去。
“庭长，我走了。
您也多保重。”
庭长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高育良转过身子走出了屋子。
《早春送汉东三子赴任》
春冰未解下基层，三子辞边入汉东。
笔砚犹温前夜雪，衣襟已带远山虹。
一年蓄势春雷动，且看千帆竞海空。
待到万家灯火亮，举杯遥对月华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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