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He was an old man
清晨,恒温系统将室内的温度控制在最宜人的二十四度。
时间一到,这些窗帘自动拉开,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安静地铺在浅色的木纹地板上。
余音起得很早。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新衣服,背着新书包,乖巧地站在客厅里。
小丫头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期待。
今天,是她去新学校上学的第一天。
昨晚哥哥跟她说,中城区新学校里教的东西,跟她以前在下城区学校里学的,完全不一样。
余音其实不太懂到底哪里不一样,但她心里藏着一个很小、却很坚定的念头:她得多学点知识,得变聪明一些。
要是能变得像哥哥那样聪明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就能真正读懂哥哥写出来的那些书。
她不想永远只做个缩在哥哥轮椅后面、什么都帮不上忙的累赘。
“哥,我走啦。”
余音背着书包,小声地跟轮椅上的余文告别。
“去吧,听老师的话。”
余文温和地笑了笑,替她理了理书包的肩带,在那单薄的小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张阿姨牵着余音的手出了门。
学校并不远,就在这片高管公寓区附近。
这里环境极好,治安严密得连一只未经注册的电子仿生鸟都飞不进来,沿着两旁种满基因改良景观树的林荫步道,走上十来分钟就到了。
清晨的中城区街道,安静且井然有序。
地面被昨夜的履带式清洁机器人擦洗得反光,看不见一丝辐射尘的影子。
半空中,磁悬浮通勤车在专用车道上平稳滑过,只留下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
一路上,陆陆续续能看见不少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余音跟在张阿姨身边,小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她的一双眼睛却忙不过来,一会儿看看路边修剪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绿化带,一会儿又偷偷打量那些说说笑笑的同龄人。
那些孩子大多衣着光鲜,谈论着余音从未听过的东西。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余音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是她头一回来这所中城区排名前列的学校。
高耸的纯白教学楼、巨大的全息校徽、门口那一整排闪烁着蓝光的智能安检通道……
里头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方才一路上的兴奋劲儿,这会儿悄悄掺进了几分对未知的敬畏与紧张。
好在校门口早有人等着了。
一位穿着熨帖白衬衫的年轻男老师站在门柱旁,在一众冰冷的智能识别机器中显得格外有人情味。
见到她们走近,他立刻迎了上来,先是十分礼貌地朝张阿姨点头示意,显然两人认识。
随即自然地蹲下身子,将视线放平到和余音一样的高度,笑着说道:
“你就是余音吧?我是你们班的班主任,姓林,学校昨天就接到通知了,我来带你去班里。”
常立人把事情办得十分周全,学校这边显然是早就层层打点妥当了。
张阿姨也没有把孩子往门里一放就走的道理。
她跟着林老师一起通过了安检,进了校门,一直把余音送到明亮的教学楼下,仔仔细细地把孩子的情况交代了一遍——在家里叫什么、中午吃饭有什么忌口、性格有些内向怕生、放学几点来接。
末了,她又蹲下来,替余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叮嘱余音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这才把那只瘦瘦的小手,交到了林老师的手里。
林老师牵着余音往教学楼里走。
走出几步,小丫头忍不住回过头,朝还站在楼下的张阿姨用力挥了挥手。
张阿姨也朝她摆摆手,目送那个背着崭新书包的小背影拐过全息走廊,彻底消失在楼道里,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一趟中城区的核心药械局,按照余文早上出门前的交代,买了几盒最顶级的神经阻断剂。
回到公寓,张阿姨推开门,放轻脚步走到书房,将那支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药剂管,连同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余文手边的桌子上。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赛博时代,这种级别的阻断剂属于违禁药物边缘的医疗用品。
它通常是那些在废土荒野上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或者地下黑拳手用来强行切断身体痛觉、屏蔽外界一切干扰感官刺激的猛药。
副作用有不少,高级货会好一些,但药效褪去后还是会带来神经疲惫感。
不过它能换来短时间内绝对的冷静与感官的彻底剥离。
张阿姨看了一眼余文那双盖在毯子下、毫无知觉的废腿,又看了一眼他那张因为长时间思虑而微微苍白的脸。
她隐约能猜到,这双腿平时一定伴随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神经幻痛。
但作为一个签了微光核心保密协议、极具职业素养的家政阿姨,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廉价的、会让人生厌的同情,只是将水杯往前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
“余老师,东西买回来了。”
“谢谢,辛苦了。”
张阿姨连连摆手,退出了书房,并替他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那扇隔音玻璃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余文打开恒温盒,取出那支药剂。
没有丝毫犹豫,他拧开管口,仰起头一口闷下。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不过短短几秒钟,身体深处那些因为常年瘫痪而带来的隐痛、酸胀,以及外界哪怕最细微的环境底噪,都被一层无形的冰冷屏障彻底屏蔽。
他的大脑再次进入了极致的空灵与死寂。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余文缓缓抬起双手,悬在了那把沾着下城区油垢的旧机械键盘上方。
他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仿佛穿透了面前的虚拟光屏,越过了中城区的高楼大厦,直直地看向了那片狂风呼啸的西海岸,看向了那片深邃而残酷的墨西哥湾暖流。
“咔哒。”
一声清脆沉重的机械轴心敲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宛如破开海面的一把鱼叉。
紧接着,在光屏最中央,一行没有任何花哨排版特效、纯粹而冷硬的英文字符,跃然而出: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eighty-four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他是个独自在墨西哥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条鱼也没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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