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比我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宇宙的浩瀚与星系毁灭的余威,仿佛还停留在落地窗外的光影里。
“哥,那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余音关心的,始终是故事里的人。
“他们后来还有书读吗?走出大山了吗?”
她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李老师不在了,还有没有人教他们?村里那些打过李老师的大人,后悔了吗?”
余文看着妹妹满是期盼的眼睛。
“有些人也许走出去了,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留在了那里。”
“李老师不在以后,学校也许会来新的老师,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去。”
余音抿了抿嘴唇。
“那打过李老师的那些人呢?”
余文摇了摇头道:
“也许有人后悔,也许直到最后,他们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余音想听的。
在她的认知里,故事不应该停在这个地方。
李老师付出了那么多,那些孩子就应该全部走出大山,过上比从前更好的生活。
村里那些欺负过李老师、拆过学校的人,也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了,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哥哥没有给她一个这样的结局。
“那他们不是还要过得很辛苦吗?”
“会很辛苦。”
余文说道:
“但他们已经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读过书,知道了那片大山以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李老师没办法替他们走完以后的人生,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离开那里。”
余文迎着妹妹那双仍旧满怀期盼的眼睛,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
“他只是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余音低下头,嘴唇微微抿起。
她还是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没有说出什么大道理,只是靠回沙发上,沉默地想着那个没有一个明确结局的后来。
陈蒹葭收回落在余音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余文。
李老师的死亡与文明的幸存,在最初的那一刻确实击中了她。
可当那份震撼慢慢沉淀下来,陈蒹葭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故事。
“你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只要老师坚持下去,所做的一切就一定会有意义吗?”
陈蒹葭问道。
“不是。”
余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的意义,不一定能在当时看见。”
陈蒹葭注视着茶杯里倒映的光影。
“李老师当然伟大。”
她眸中的动容尚未褪去,目光却已经沉静下来。
“可我并不喜欢这种伟大。”
她的语气温和道:
“一个老师为了让孩子读书,要自己垫学费,要和整个村子对抗,最后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牺牲。”
陈蒹葭顿了一下。
“这是所有本该承担责任的人,把责任推给了他。”
余文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反驳。
“村民不愿意送孩子上学,学校的维修款得不到保护,连最基本的教育条件,都要靠一个老师拿命去争。”
“最后,人们却只记得赞美他的牺牲,赞美他有多么伟大。”
陈蒹葭轻声说道:
“可如果一个老师必须放弃自己的生活、健康,甚至生命,才能让孩子坐在教室里,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
“李老师值得敬重。”
“但他的遭遇,不应该成为所有老师必须效仿的榜样。”
陈蒹葭靠在沙发上,回想起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
一个老师究竟能够改变一个孩子多少?
“其实我一开始把问题问错了。”
陈蒹葭看着窗外中城区平整的街道。
“一个孩子最后能不能改变命运,并不只取决于老师。”
“家庭、学校、生活的环境,还有这个社会愿不愿意给他机会,都在里面。”
“把所有的希望和责任都压在老师一个人身上,本来就不公平。”
话说出口,陈蒹葭自己也有片刻的恍惚。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替那个死在山村里的李老师鸣不平,还是在替现实中无数次站在学生面前,却无法替他们挡下所有苦难的自己,承认那份无能为力。
她在下城区的学校里见过太多孩子。
有些孩子明明聪明,也愿意学习,却会因为家庭的原因离开课堂。
有些人即使读完了书,也未必能够得到一个真正公平的机会。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老师多上几节课、多付出一些心血就能解决的。
陈蒹葭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
“一个老师改变不了所有事情。”
“但至少,不该在学生自己放弃以前,先替他们认定,他们这一生只能这样。”
她当然不能保证,自己教过的每一个孩子,最后都能离开下城区;也不能告诉他们,只要认真读书,就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生活。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那么公平。
家庭、出身、机会,甚至一次毫无道理的意外,都可能将一个孩子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只要他们还坐在教室里,她就仍然是他们的老师。
她能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让他们抬起头时,至少能够看见那片灰暗城区之外的世界。
至于那些知识最后能将他们带到哪里……那就不是现在的她能够决定的。
余文安静地听着。
说起学生,他忽然想起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世人似乎总喜欢轻看学生。
觉得他们年轻、单纯,好骗。
书读了不少,却不懂人情世故,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伸手向家里要钱,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当年的北洋政府,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三千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喊几句口号,流一点血,抓起来几个,驱散了也就是了。
可他们忘了,正因为年轻,学生才还没有学会向这个世界低头。
他们不懂那些圆滑的世故,不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只知道国家的土地不能任人割让,民族的尊严也不能拿来交易。
有人说他们幼稚,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可死则死矣。
学生罢课,走上街头,工人也终于从沉默中抬起了头。
因为那些挨打、流血、被捕的年轻人,本就是他们的孩子。
于是机器停转,工厂罢工,商人罢市。
工人阶级第一次以独立的姿态登上了历史舞台,学生最初的呼喊,也终于汇成了席卷整个时代的浪潮。
每一个时代的浪潮里,都少不了学生的身影。
他们或许不够成熟,或许不懂妥协,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正因为他们还对这个世界抱有理想,才会在所有人都习惯了沉默的时候,站出来问一句……
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变得更好?
他们从来不是想毁掉这个社会。
恰恰是谁想让它变坏,谁想让国家失去土地与尊严,他们便敢凭着一双空手和满腔热血,站到那个人面前。
想到这里,余文忽然有些明白陈蒹葭刚才那句话了。
教师未必能够替学生决定未来。
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眼前那堵灰暗的高墙,并不是世界的尽头。
陈蒹葭仿佛卸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某种重担。
她不再需要余文给她一个关于教育意义的肯定答案。
因为在剖开故事残酷的底色后,她已经自己找到了落脚点。
余文将茶杯放下,他看着陈蒹葭,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不再去总结什么主旨。
“你比我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陈蒹葭没有立即接话。
片刻后,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可你知道该给我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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