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五蠹
一众同考官又认真看了一遍唐子羽所出的几道时务策，但看来看去，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他刚刚所说的破局之法。
房士龙抬起头来，神色比方才辩论时郑重了几分。
“唐大人刚刚所提到的，尽管朝廷岁入、粮食产量逐年增加，但因百姓数量激增，让许多百姓依旧只能为填饱肚子发愁，这说法倒颇有意思。下官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困惑，但没有想得这般透彻。下官若是记得不差，韩非也曾有过类似的论述。”
唐子羽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不错，韩非确实也曾提及。”
“噢？韩非的哪篇？”周维扬好奇问道。
房士龙接着答道：“韩非子五蠹篇。”
接着房士龙负起手来，抑扬顿挫地念道：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织，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
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等房士龙念完，唐子羽抚掌笑道：“房大人还真是博闻强识，竟然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在诸位大人面前卖弄了。”房士龙拱了拱手：“只是下官有一事不解，依下官看来，这破局之法倒也简单，要么增加粮食产量，要么减少百姓数量。
我大胤承平日久，百姓数量逐年增加，减少百姓数量自然不可能。那就只能选另一种法子，想办法增加粮食产量，那继续让百姓力耕，精耕细作，不才是根本解决之道。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其他同考官也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唐子羽不由认真看了一眼房士龙，来了这么些天，他对这些同考官依旧不怎么熟悉。
可今日来看，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真知灼见之辈。
从房士龙刚刚所言来看，显然他对这问题也是有所思考的。而且他所说的，也正符合大多数人的直觉。
如果说每人能分到的粮食，约等于粮食产量除以人口数量。那在无法减少人口的情况下，似乎就只有增加粮食产量一途。
事实上，这也是大多数中国朝代所在做的。
他们通过灌溉、施肥、复种，通过精耕细作，把粮食产量达到了传统耕种方式能达到的极限。
但也正因如此，这条看似正确的道路，反而让那些真正的改变变得不可能。
当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几亩地上时，谁还有心思去琢磨别的？
当人力便宜到连畜力都不屑于用的时候，谁会去发明节省人力的机器？
精耕细作让农业达到了传统方式能达到的极限，却也把整个社会牢牢地锁在了这片土地上，让工业革命的种子无法真正萌芽。
唐子羽看着一脸疑惑的房士龙，叹了一口气：“房大人所言不差，精耕细作，增加粮食产量，自然也是解决之道，但却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噢？为何？还请驸马明示。”房士龙拱手说道。
“通过精耕细作，增加的粮食产量终究有限。但让几乎所有百姓都把精力心思放在耕作上面，只会让耕作越来越内卷，百姓的劳力越来越不值钱，那任何新的突破都将变得不可能。”
唐子羽说完，也觉得他刚刚所说不够清楚，他又补了一句：“试想，现在若是有一台机器能够完成十个佃户的活儿，但却需要二十个佃户的价钱，那我想这机器在大胤一定不会出现。”
“大人的意思是？”房士龙皱了皱眉。
“若是按照房大人所说，百姓不断增加，却一味只是让他们去精耕细作，那只会让百姓越来越辛苦，让百姓的劳力越来越不值钱。
也许粮食的总量会增加，但是他们每个人的生产出来的东西和效率却会长期停滞不前。那又何谈破局？”
唐子羽说完，房士龙不由陷入了深思。
而其他人有的听得云里雾里，有的则似乎压根没在听。
周维扬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站起来打了个圆场，拱了拱手笑道：
“呵呵，唐大人所思所虑，我等不及，这几道题目想来也都是唐大人深思熟虑过的，既如此，下官以为这几道题目，还是都作为第三场的考题为宜。”
“周大人所言极是。”
“再说了，这第三场的题目原也不必锱铢必较，唐大人定夺便是。”
房士龙也拱手说道：“这几道题下官虽然还不能完全领会其深意，但至少比我们出的那些老生常谈要强得多。”
其余同考官也纷纷附和起来。
唐子羽见状，也不虚情假意地推辞。
“好，那第三场的题目，就定这几道，本官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赞成，赞成。”
都这时候了，哪还有人嘴里能蹦出个不字来。
第三场时务策的题目也正式定了下来，一道谈重视商业，一道谈产权保护，一道谈重视科学技术......
唐子羽在题目上的措辞还是很谨慎的，他也没指望通过这一场考试带来多大的改变。
但他希望这是一个开始，让大胤最顶尖的那批人，脑子开始思考这些问题，让他们不再把精力只是放在皓首穷经，青春作赋上面。
等商量完以后，唐子羽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繁冗的思绪一扫而空。
他时常因为自己内心的某些想法，觉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但骤然看到天边那两架依旧高悬的风筝，他不由嘴角一扬。
他又时常因为这些可爱的人，让他觉得自己就属于这个时代。
林小小到底想要给他传达什么呢？
这么卖力。
只是还没等他感慨完，那两架风筝却被一扯一放地收了起来。
嗯？
这么早就收，又怎么了？
......
林府内。
“对不住，林姑娘，您这风筝真不能放了，都好几拨人去衙门控告了。”两个衙差站在后院门口，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脸上写满了无奈。
“告我们什么？”林小小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问道。
“有说您这风筝容易让人分心，影响他们家的学子答题，还有说您这风筝影响气运，反正说什么的都有，知府大人这才......”
林小小气极反笑：“分心也就算了，气运这话是谁说的，真的是不会撑船赖河弯，不怪自家麻绳短，只怪他家古井深。”
“林姑娘你看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衙差可怜巴巴地说道。
“行了，不用说了，我们不放也就是了。”林小小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原也不是非得这几天放不可。”
衙差一听，瞬间喜出望外：“多谢姑娘体谅，那小的们告辞。”
“林姑娘我们还放么？”慕容信问道。
“不放了吧，唐子羽要看到应该早看到了，再放的意义也不大了。”
慕容信点了点头：“我想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的就看大人了。”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88732/88732192/65065332.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