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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主次不分


  她问是哪位高人给他的,他说是圣手严道人。

  她释然。回到住处, 倒头就睡, 夜半醒来,觉得周身松快许多。

  随后两日,董飞卿带她去了一些有趣的地方。并不怎么说话,他照顾她的时候居多。

  再一日,他们相对坐在茶楼, 他凝视她片刻, 说:“要不然,你跟着我过吧?”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说好。

  当晚,他让她辞掉眼前的差事, 随他去别处。

  她不同意, “有人要害我, 我得留在这儿,等机会抓住元凶。”

  他失笑,“不管谁要害你,不论你去哪儿,都会追踪。我倒是没听说过,被害的人要老老实实留在一个地方,等着居心叵测的人出手。”

  她解释道, “到了别处, 人生地不熟的, 防范起来,难免有疏漏之处。”

  他挑眉,“到了别处,你仇家也是人生地不熟。而且,你把我当摆设了吧?”

  她斟酌片刻,笑了,“你知道就好——我或许会给你带来凶险。”

  “我也是。”他说。

  她说那好,我辞掉差事,跟你走。

  翌日,他们走水路去了扬州。黎明时登岸,方默派两个镖头来接。

  他要把彼此随身携带的行李交给镖头,见她不肯,解释道:“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东西交给他们,比我们随身带着还稳妥。我们四处转转,晚间就能跟他们碰面。”

  她这才同意,只留了几块碎银子带在身上。至于在何处与方默碰面,也没问。

  下午,她随他走在繁华热闹的街头,有一次,把前面的他忘了,信步走进一间绣品铺子。

  他折回来找到她的时候,黑着脸说,要是真走散了,我可不找你。

  她横了他一眼,说要是走散了,就是无缘,我怎么那么缺你找我。

  他瞪着她,磨了磨牙。

  说是这么说,再往前走,他回头的次数多了。

  经过一间裁缝铺,他带她一起走进去,对着现成的衣服看了一阵子,选了一件淡紫色绒面斗篷,给她罩在身上,系上系带。

  她说不用,我不冷。

  他说我觉得你冷,老实穿着。

  斗篷很厚实,不消片刻,她就觉得暖烘烘的。

  那天,到末了,他们还是走散了。

  先是下起了大雪,这情形在南方少见,行人毫无避雪之意,反倒满心欢喜地观赏雪景。

  她也很久不曾好好儿看一场雪了,在街边驻足,伸出手去,接住一片片无声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随后,有官员经过,衙役鸣锣开道,百姓自是纷纷到长街两旁避让。

  她回过神来,举目四顾,视线范围之内,寻不到他英俊的容颜。

  有衙役骑快马赶至,向坐在八抬大轿中的官员禀明要事。

  官员停留了多时。

  她走在人群之中,循着他先前行走的方向寻找。

  找不到。

  怎么都找不到。

  雪越来越大,地面铺上一层银白,又被人们的足迹踏成泥泞。

  官员总算走了,人群匆匆散开。

  她来回走在走过的几条街上,所经过的任何一个店铺都没错失,走进去查看、询问。

  没有。都没有他。

  天黑了。她累了。到这时才后悔,为何不问他要在何处与方默碰面。

  “要是走散了,我可不找你。”到这时,想起他下午说过的话。

  她裹着斗篷,在大雪中站了好一阵,随后迟滞地举步,去往码头。

  如果是失散,那她就回到原点,等他。

  在扬州属于他们的原点,只有登岸的码头。

  如果是无缘,那么……她随缘。

  到了雪色苍茫、水面静寂的码头,已是深夜。

  她站立很久,才发觉飞雪已经浸透肩头衣衫,也浸湿了头发,伸手一摸,触感冰凉。而额头在发热,骨子里却流窜着寒气。

  在这档口,犯病了。特别特别难受。

  夜间也有客船抵岸。她实在是站不住了,拦住一个穿戴寻常的人,取出一块碎银子,指一指他身上的斗篷。

  那人会意,眉开眼笑地接过银两,解下斗篷。

  她把斗篷叠起来,放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然后坐在上面,托着腮,望着折回来的那条路。

  黎明时分,雪停了,有船只泊岸,一个面容狡诈的中年人瞥见她,走到面前问东问西。

  她没力气理会,不说话。

  那人的笑容渐渐变得猥琐,说的话大抵也是越来越下流。她意识有些恍惚了,知道对方在说话,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想,过一阵再把这人扔水里去吧——横竖也是傻坐在这儿,他说话总算是有个动静,比没有好。

  然后,疾驰的马蹄声传来。

  很奇怪的,她听到了,循声望过去的时候,董飞卿已在不远处跳下马,大步流星而来。

  他到了她面前,一把拉起她。

  中年人大抵以为遇到了同类,一本正经地数落董飞卿。

  董飞卿一脚把那人踹到了水里,随后,握住她的手,走向骏马停留之处。

  他力气很大,温暖的手掌箍得她骨节生疼。

  到了骏马跟前,他扯掉她身上的斗篷,随手扔到地上,再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裹住她,示意她上马。

  她下意识地弯身,把那件斗篷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忍耐地看她片刻,伸手去夺。

  她如何都不肯松手。

  到底,他没好气地捏了捏她下巴,由着她。

  她始终没问过,他是如何找到她的。可以确定的是,那次走散的事情之后,每次一同出行,他都会走在她身后,落后几步,到如今,已成习。

  付氏悠悠醒转,几息的茫然之后,眼神转为绝望。

  谭家两名丫鬟快步走上前来。

  付氏用力推开谭庭芝,挣扎着站起身来。此刻,她恨死了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整一整衣衫,望着蒋徽,嘴角翕翕。

  “谭夫人,”蒋徽和声道,“您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了,说什么都没用。我与长辈生罅隙的时候,没求过您;您如何教导发落自家的孩子,与我无关。”她侧身站到路旁,是送客的姿态。

  付氏万念俱灰,闭了闭眼,由丫鬟扶着离开。谭庭芝不肯走,她也没管。

  谭庭芝对蒋徽说:“有些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让人生不如死之前,总该解释一二。”

  蒋徽一手抬起,食指指尖挠了挠额角。

  谭庭芝问道:“前后出手的信件,你是如何到手的?”

  蒋徽微笑,“无可奉告。”

  已到不能更坏的情形,谭庭芝反倒镇定下来,“那么,你承不承认,关乎三家、长达三年的这一场风波,是你布的局?”

  “将计就计而已。”

  “未免过于自谦了。”谭庭芝目光沉沉的,“到底是我行差踏错背信弃义在先,还是你运筹帷幄因势利导在先?”

  蒋徽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四年前,你背着我,说过一些话。

  “曾经说:那个故作清高的贱人有什么好?怎值得他交付痴心。

  “又曾说:武安侯世子竟也被她的样貌迷惑,她凭什么嫁入公侯之家?

  这些话,谭庭芝当初说起的时候,语气怨毒,蒋徽复述的时候,却是风轻云淡,让人听着很是怪异。

  谭庭芝身形一震。蒋徽复述的话,她有印象,只是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你……”她眼中闪过惊惶,“是不是在谭府安插了眼线?”

  蒋徽失笑,“多虑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个道理,祸从口出。眼下你该自行检点才是,怎么倒反过头来质问我?真给脸不要了,是吧?”

  两个人同龄,四年前,十五岁。“是谁那么倒霉,被你看中了?”蒋徽饶有兴致地凝了谭庭芝一眼,“你央着双亲出手,让蒋家回绝过几门亲事,里面可包括他?”

  谭庭芝垂了眼睑,默不作声。

  “你让我一早看清楚,若是逆来顺受,迟早要如你所愿,嫁入一个被谭家踩踏的门第。再一点,上门提亲的那些门第,没有我瞧得上的——我不但故作清高,而且心比天高。你要是不出手,我少不得自己辛苦一番,多谢。”末一句,蒋徽语气真挚。

  谭庭芝的面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黑漆漆的双眸失去光彩,如幽深的古井。

  “说到底,该是你给我一些解释吧?”蒋徽说。

  谭庭芝沉了片刻,缓声道:“你在叶先生那里常住的年月,我跟你的交情是真的。毕竟,那时的你,没什么值得我觊觎的。”

  蒋徽默认。与谭庭芝相识,是七八岁的时候。付大学士架不住付氏的恳求,几次亲自登门,请叶先生拨冗指点他外甥女的琴棋书画。

  叶先生见付大学士心诚,又乐得她有个同龄人作伴,便答应了。之后,谭庭芝每隔五日登门求教,逐渐与她熟稔,有了交情。

  “十三四岁,你回到蒋家,有程夫人、叶先生提携,名动京城。”谭庭芝语声很轻,“那时,我很意外,而且不快。我是付大学士的外甥女,家父在河道衙门行走;你只是程二夫人的侄女,祖辈、父辈都没人谋得一官半职,帮你的,从来都是外人。这样的你,在人前出尽风头,而我在人前,只是你的陪衬。”

  这些,蒋徽也承认。程婶婶、叶先生把她闲时所作的字画、两个话本子拿给一些名士雅士,得到了认可,逐步得了个才名。

  “当时我嫉妒你,”谭庭芝继续说,“但也能想通,你的确有真才实学。你入了诸多官家子弟的眼,有的出于惺惺相惜,有的则是一心求娶。你过得花团锦簇,我私心里求的,只是与意中人结为连理。

  “可是,让他神魂颠倒的人,是你。

  “我向他表明心迹,说就算做他的妾室也甘愿。可他让我搅黄你的婚事,帮他如愿娶你。那样的话,他会让我如愿,进门做他的妾室。

  “我怎么可能在你面前伏低做小?

  “一步一步,我恨上了他,也恨上了你。

  “我是要搅黄你的婚事,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出嫁。我要毁了他的心上人。

  “从那之后,我不在乎什么名节、清白了,便有了与丁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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