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情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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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她仍旧点着一根蜡烛。
他睡得很不安稳:她连着几次过去给他盖被子, 他都是过不了多久就翻身,顺道把被子掀开,扔到一旁。
她再一次给他盖好被子,俯身按住。他要翻身,她就加重力道,不让他动。并没生气, 只是想不出别的法子。
董飞卿醒过来,对上她视线片刻, 轻轻笑开来,“被子太厚了。”
她也笑了笑, 收回手, “好些了?”
“好多了。”
她坐到床边,摆出郑重的态度,和声问:“飞卿哥, 你到底怎么了?”
“你以为我怎么了?”他说,“说来听听。”
她凝住他眼眸,“与你至亲有关?”
董飞卿摇头, “那些都是陌路人了。”
她想了一会儿, 更认真地看住他, “在外与女子结缘, 却被辜负?”
他笑出来, “哪儿有那个闲工夫。”
“那么,与过命的弟兄相关?”
“不是。”他和声说,“若他们出了岔子,我哪儿有时间躺在这儿。”
对,没时间生病,怎样都要赶到弟兄身边,伸出援手。别的可能,她想不出,“那到底是为了何事?你病得很重,看起来特别消沉。”
“七事八事赶到了一起,心火旺盛了些。”他笑微微的,“病重的人,能有几个不消沉?”
她将信将疑,刚要反驳,他已问道:
“你呢?”出声时,握住她的手,手势翻转,手指搭上脉搏。
她意外,但是没动。他不想说如今情形因何而起,很明显了,那么,她就不追问。
沉了片刻,他追问:“怎么回事?”
“入冬的时候,不小心掉水里了。”她说,“没好利落,容易发热。没事,不会过病气给你。”
“我问的是过不过病气的事儿?”他抬眼看住她,视线锋利,下巴抽紧。
她不以为意。
他又问:“掉水里之后,泡了多久?”
如他一样,她也不想细说现状因何而起,微微一笑,岔开话题,“什么时候学的医术?改行做大夫了?”
他牵了牵唇,“有一阵想学针灸,到半路改学了歪门邪道。把脉还行,不敢开方子。”
“原来如此。”她莞尔,“我已经抓了药,没大碍。”
他起身下地,“你睡这儿。”自己则走向躺椅。
她问:“真好了?”
“嗯。活过来了。”
她就没说什么,吹熄了蜡烛,默默地歇下,过了好一阵子,轻声问道:“哥,你什么时候走?”
他反问:“你觉得呢?是不是想我明日就走?”
“嗯。”她放平身形,头枕着双臂,“真有弟兄陪你在这边,是吧?”
“是。怎么?”
“没怎么。有人照顾你,心安些。”她无声地笑了笑。身边有朋友,便不孤单,不孤独。就算他再消沉,也迟早会渡过去。
沉了好一会儿,董飞卿问她:“你在外面,有没有结识投缘之人?”
“……没有。没必要。”她说,“又没有谁可以跟着我四处走。”
“跟小时候一样,不定何时就让我觉着话不中听。”董飞卿语声和缓,“但是,又没法子反驳。”
她望向躺椅那边,笑了笑,“不提那些。”那些,都过去了,不会有了。
董飞卿沉默下去,过了好久才说:“明日带你出去转转。”
“嗯?”她意外,不是说明日就走么?
“明日就走是你想的,不是我的打算。”顿一顿,他问,“行么?”
“……行。”她把手臂收回,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额头,承认是自己脑子不够用,会错了意。
“能走动么?”
她嘴角抽搐一下,他个半死不活的人都能带人出去玩儿,她怎么就不能走动了?翻个身,她说:“问的真多余。”
他低低地笑,“安心睡一觉。别的事有我。”
“好。”她翻个身,被子一半盖在身上,一半抱在怀里,没过多久,沉沉入睡。疲惫的日子已久,难得有可以放松心神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翌日,她是被董飞卿唤醒的。
他数落她:“懒猫,起来吃饭。”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神清气爽的容颜,一时愣怔:这是昨日那个在床上挺尸的人?
“快点儿。”他拍着她额头,笑容温和,“热腾腾的包子、米粥,刚在门外买回来的。”
“哦。”她懵懂地揉了揉眼,“这就起。”每日早中晚,都会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售卖早点、瓜果、熟食等等。她平时早晚两餐饭,也都是在门口买回。
匆匆洗漱,换了一袭半新不旧的道袍,她走到堂屋,坐在矮几前,和他一起吃饭。
吃完饭,他问她想去何处。
她说想去就近的名寺。
他迟疑,“寺庙建在半山腰,山路陡峭。我是真没事了,你能行?”
“附近我没去过的地方,只有这一处。我可以的。”
他说那就行,随即,从药**里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对你这病症也有益处。”
她犹豫一下,当着他的面儿服下。
于是,出门雇了车马,到了山脚下,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
他一直走在她前面,偶尔顿足,回望落后几步的她。
她每次都是回以一笑。
冬日的江南,也是处处都美,但是比起烟花三月,诗情画意总会消减几分。是以,中途并没驻足于何处。
到了寺院,两人一起送了些香火钱,漫步在偌大的寺院之中。
寺中的钟声、祥和、平宁,都能让红尘之内的她在当时变得平静、随和。
午间,二人讨了斋饭,吃得津津有味。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仍是走在前面。
她脚步慢慢变得迟滞。
或许是心神在极度紧绷之后的全然放松引起,享受完惬意的流连在向往之地的惬意,归去途中,倦意袭来。
又或许,是心神放松之后,病情就变得强势。旧疾引起的在体内流窜的那股子忽冷忽热,下山期间,让她头脑昏昏沉沉。
他曾两次驻足,回眸望向她。
她俱是回以微笑,尽量快一些往下走,可是过不了片刻,几乎渗透到骨头缝里的疲惫,就会让她懒得举步。
天黑了,仍有行人散落在山路上。她想,这种人,才是诚心拜佛的吧?一早来,迟暮归。不似她,只是来求一日清宁、安稳。
走在前面的他再一次停下脚步,一手向后伸出,对她勾一勾手,“来,背着。”
付氏悠悠醒转,几息的茫然之后,眼神转为绝望。
谭家两名丫鬟快步走上前来。
付氏用力推开谭庭芝,挣扎着站起身来。此刻,她恨死了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整一整衣衫,望着蒋徽,嘴角翕翕。
“谭夫人,”蒋徽和声道,“您什么都不用跟我说了,说什么都没用。我与长辈生罅隙的时候,没求过您;您如何教导发落自家的孩子,与我无关。”她侧身站到路旁,是送客的姿态。
付氏万念俱灰,闭了闭眼,由丫鬟扶着离开。谭庭芝不肯走,她也没管。
谭庭芝对蒋徽说:“有些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让人生不如死之前,总该解释一二。”
蒋徽一手抬起,食指指尖挠了挠额角。
谭庭芝问道:“前后出手的信件,你是如何到手的?”
蒋徽微笑,“无可奉告。”
已到不能更坏的情形,谭庭芝反倒镇定下来,“那么,你承不承认,关乎三家、长达三年的这一场风波,是你布的局?”
“将计就计而已。”
“未免过于自谦了。”谭庭芝目光沉沉的,“到底是我行差踏错背信弃义在先,还是你运筹帷幄因势利导在先?”
蒋徽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四年前,你背着我,说过一些话。
“曾经说:那个故作清高的贱人有什么好?怎值得他交付痴心。
“又曾说:武安侯世子竟也被她的样貌迷惑,她凭什么嫁入公侯之家?
这些话,谭庭芝当初说起的时候,语气怨毒,蒋徽复述的时候,却是风轻云淡,让人听着很是怪异。
谭庭芝身形一震。蒋徽复述的话,她有印象,只是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你……”她眼中闪过惊惶,“是不是在谭府安插了眼线?”
蒋徽失笑,“多虑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个道理,祸从口出。眼下你该自行检点才是,怎么倒反过头来质问我?真给脸不要了,是吧?”
两个人同龄,四年前,十五岁。“是谁那么倒霉,被你看中了?”蒋徽饶有兴致地凝了谭庭芝一眼,“你央着双亲出手,让蒋家回绝过几门亲事,里面可包括他?”
谭庭芝垂了眼睑,默不作声。
“你让我一早看清楚,若是逆来顺受,迟早要如你所愿,嫁入一个被谭家踩踏的门第。再一点,上门提亲的那些门第,没有我瞧得上的——我不但故作清高,而且心比天高。你要是不出手,我少不得自己辛苦一番,多谢。”末一句,蒋徽语气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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