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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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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看了看她, 每次都躲在高处,远远地望着她和儿女说说笑笑。

  “她娘家那边,不是早就随着她迁过去了么?她爹娘很疼爱她的儿女,每隔三五日就去看望。”

  程询留意到他的措辞, 无声地叹了口气。到了这地步, 这孩子对他外祖父那边也是一点儿亲情都没有了。

  董飞卿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真是闲得横蹦, 跟钱县令家中一个管事攀上了交情,说自己姓程——借用了一阵您的姓氏,时不时请那管事到饭馆喝几杯。

  “一来二去的,那管事就开始跟我抖落钱家的事, 他们提起过我一些事。

  “钱县令看过邸报, 知晓我辞官的事,连连叹气, 再听说我被逐出家门的事,便怀疑我在董家受了天大的窝囊气。可我娘说什么?说我就是天生反骨的人, 从几岁的时候就嘴毒、不听话, 活神仙也拿我没辙, 不吃几次大亏, 消停不了。”

  董飞卿抿出一抹微笑, “说的对。她没冤枉我。我在那个县城消磨了好几个月, 她一直照常迎来送往。

  “亏我还自作多情地想过, 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甚至有几日闭门谢客,就是为我的事儿上火,我怎么都要见见她,当面跟她说几句话。

  “但是没有,她那样子,比我欢实多了。

  “没有也好。就算见了面,我又能跟她说什么?

  “问她当初为何与祖母一样,把我撇到一边,只忙着婆媳斗法?

  “问她当年离京之前为何都不曾看我一眼?

  “还是问她,我中了探花之后,她有没有以我为荣?我被逐出家门之后,她有没有以我为耻?”

  程询拍抚着他的背。

  董飞卿又笑了笑,“说来说去,我最想问她的只有一句话:我就那么让她嫌弃么?”

  程询温声宽慰:“你只是与她的缘分浅薄。”

  董飞卿仍在笑着,但那笑容透着孤单寂寥。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是在同一年,程叔父和他的父亲董志和离京外放,前者去了广东,后者去了广西。

  父亲身在广西的时候,祖母给父亲物色了一名通房,三年后,通房生下一子,抬了妾室。

  妾室的事,引得母亲对祖母生出不满,婆媳两个起争执的情形越来越多。偏生祖父是个嘴碎的,婆媳两个起争执的时候,不知道喝止,只一味帮着发妻斥责儿媳妇,全没个一家之主的样子。

  一来二去的,三个人的矛盾愈演愈烈,祖父祖母甚至放出了迟早勒令儿子休妻的话。

  他被家里乌烟瘴气的氛围弄得头疼,觉得长辈们都不正常,办的事都上不得台面。

  没错,他从小就嘴毒,说祖父祖母没个长辈的样子,一点儿气度、涵养都没有,而且也不会管教下人,下人但凡有点儿规矩,也不敢把府里的事传扬出去。

  祖父祖母气得不轻,冷笑着说他到底流着一半外人的血,长大后怕也是个白眼儿狼。憎恨儿媳妇之余,顺带着迁怒到了他头上。

  他也指责过母亲。那次,他起初认认真真地对母亲说,您就不能忍一忍么?要不然,带我去外祖父家里住一阵。祖父祖母到底是长辈,就算过错全在他们,外人也会暗地里笑话您不孝。

  母亲就剜了他一眼,说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少指手画脚的。

  他气呼呼地说,要不是家里鸡飞狗跳的,我怎么会总去别人家住?您只顾着跟祖父祖母吵架,弄得他们都不待见我了。您要是有本事,就吵出个花样来,把他们制住,要是没那本事,就该忍着。不然,除了祸害您自己的名声,还有什么用?再说了,有涵养的人,才不会像您那样,动不动就红着一张脸、瞪着眼睛挖苦人。

  母亲听他连珠炮似的说完,瞪了他一会儿,给了他几巴掌。母亲温暖的手掌打在后脑勺上,很疼。

  挨打之后,他跟母亲闹了好几个月的脾气。

  母子相见,母亲见他总没个笑脸,就说丧气,挥手让他滚出去找唐家、陆家的孩子玩儿。

  他满腹怨气,跟修衡哥、开林哥蹭吃蹭住的日子越来越久,偶尔回家,也只是拿自己的书本,总躲着母亲。

  几个月过去,母子两个竟真的生分了。面对着母亲,他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气人的话张嘴就来,哄人的话想半天也闷不出一句。

  母亲长期肝火旺盛,没心情跟他说话,相对来讲高兴的时候,会多赏他一些物件儿,让他转手送给两个异姓哥哥。

  父亲回京述职那年,祖父祖母说到做到,勒令长子休妻。

  而母亲要争的结果却是和离。

  随后,祖母对母亲下了狠手:言之凿凿地指责儿媳妇出嫁之前曾与一名男子私相授受,成婚后也藕断丝连。不但在家中说,且吩咐下人把这消息传扬得街知巷闻。

  母亲与娘家联手针锋相对,翻出了祖母年轻时的旧账,历数祖母成婚前后曾与三名男子暧昧不清。

  祖父祖母气得双双病倒在床。

  他听说之后,整个人懵了:双亲和离势在必行,他怎么办?

  长辈们像是一起把他忘了。

  他住在程家的日子越来越久,温柔美丽的婶婶特意腾出时间开解他,陪着他,总给他做好吃的。

  到末了,父母的姻缘以和离收场。

  母亲带着嫁妆离开董家那天,一早跟他说了和离的事。

  他茫然地看着母亲,问她,我呢?我怎么办?您能不能把我带上?

  母亲苦笑,摇头,摸了摸他的脸,说只要你愿意,每隔三两日就能去外祖父家找我。

  他没来由的委屈、气闷,说您何时想我了,派人传话给我,我得了信就去看您。

  母亲叹了口气,说好,随即神色黯然地上了马车。

  他茫然地跟在马车后面,跟了很久。

  马车越走越快,他就跟在后面跑,一声一声喊着“娘亲”。

  马车不曾停下,也不曾慢下来。

  后来,他累了,也觉得自己的样子太蠢,转到街角蹲着。

  修衡哥走到他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他的额头。

  他这才发现,修衡哥一直跟着自己。

  修衡哥笑了笑,说你这小孩儿满大街跑,我不放心。

  他忽然鼻子发酸。

  修衡哥又敲了敲他的额头,说哭吧,哭过这一次,把眼泪戒了,好么?

  他点头,之后就真的哭了,哭了很久,不断用手抹眼泪,却总抹不尽。

  从那天起到如今,他只哭过那一次。答应哥哥了,就不会食言。

  那年,他七岁。

  戒了眼泪,却戒不了犯蠢的毛病。

  两年后,母亲远嫁。在这两年间,母亲从没派人传话给他,他赌气,一直没去过外祖父家。

  她离开京城那天,他寅时起身,独自溜出程府,走着去了外祖父家,等到母亲出门,傻呵呵地跟着送亲的队伍走出去老远。

  这次,是程叔父亲自策马找到了他,说你这小皮猴子,要么就追上去跟她好言好语地道别,要么就回家继续睡觉,不声不响地跟着是唱的哪一出?你大半夜的没了踪影,我跟你婶婶都快急死了,再有下次,看我怎么罚你。

  那是叔父唯一一次跟他发火,却让他心里暖融融的。他想了想,说我回家睡觉。

  叔父笑起来,把他拎上马,带他回到程府。

  父亲这边,在江西任上就娶了继室,调任回京时,继室已是大腹便便。

  他讨厌那个女子,觉得她长相透着尖酸刻薄。

  那女子也讨厌他,当着外人对他笑吟吟的,单独相对,总是看他一眼就撇一撇嘴,嫌弃地转开脸。这一点,他挺佩服她的:不声不响地就能把人伤到骨子里,也是一门绝活。

  丁杨疼得额头、脊背直冒汗,身子直筛糠,头脑却清醒不少。父母并没危言耸听,眼前这桩事若不能好生应承过去,曾经一时的快活,会成为一世的磨折。

  他强撑着挪了几步,倚墙站着,嗫嚅道:“都怪孩儿糊涂,先前只当是一桩风流韵事,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时今日。”

  “废话少说。”武安侯看着他运了会儿气,“说你跟谭庭芝,说这封不堪入目的信。”

  丁杨称是,垂下头,理清思绪后,低声禀明原委:“我跟蒋徽定亲之后,她对我爱答不理的。我有心讨好,知道哪几名闺秀与她常来常往,寻机相见,跟她们打听她喜好什么。但是,如黎郡主、顾小姐那样的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只有谭庭芝愿意与我细说。

  “来往次数多了,她又对我很殷勤,我就……头脑发热,没克制住。

  “蒋家退亲,我说怪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当时,谭庭芝写给我的信,落在了蒋徽手里。除了下人吃里爬外通风报信,我想不到别的可能,当下发落了近前几个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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