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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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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到别墅里面,各种看起来就很值钱的大理石雕塑、油画、瓷器随处可见,抬头就是好几层的巨大水晶吊灯和盘旋的楼梯。黑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金钱的触感:冰冷又踏实。

  顾陌城看的心脏砰砰直跳,又联想起她和师父山上那两间破败的小木屋,觉得真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这被贫穷限制的想象力被迫进行了第一次扩张。

  房子很大,可真正住在里面的就只有五个人, 老爷子和儿子女儿两家四口, 两家都各有两个孩子,从上初中就送到国外留学去了,因此别墅里平时很是冷清。

  林薇带顾陌城来到一个拥有巨大落地窗和柔软大床的房间,里面还有宽敞厚重的衣橱和各种生活用具。

  就是这样了, 她竟然还略带歉意的说,“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风格, 我就让设计师用了简洁风连夜调整, 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 我马上让他们来改。”

  就这还简洁?接二连三的糖衣炮弹打的顾陌城晕头转向,若不是天生心理波动小,这会儿早就肝儿颤了。

  见她没有表示不满, 林薇又说, “为了庆祝老爷子身体康复, 下周家里会举办一次宴会, 如果方便的话,大师也一起放松下吧。”

  “宴会?”

  林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虽然有所好转,可跟康复完全是两码事,准确来讲,他现在的情况最应该做的就是静养,而不是举办什么宴会。

  顾陌城不想让自己的心血白费,犹豫了下还是建议道:“从我个人角度来说,老爷子还是静养为佳。”

  林薇笑了笑,不怎么上心的点点头,“我们会注意的,大师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顾陌城用力抿了抿嘴,摇头。

  自己该说的能说的都说过了,既然人家自己要这么做,暂时还寄人篱下的顾陌城自然也不好阻止。

  另外,林家这种级别的家庭举办宴会的话,想必来的应该非富即贵吧?

  客户,客户!

  于是她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但是第二天,顾陌城就看着送来的一件件礼服瞠目结舌。

  这,这没袖子没领子的,后背干脆就没有布料,饶是屋里有暖气也不该这么折腾!

  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瞎胡闹什么?

  见她不满意,林薇马上一招手,就有人送上了一大本册子,同时毫无压力的改口。

  “我就料到大师您不喜欢这些俗气的,就特地请了咱们这儿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您看看里面有没有喜欢的样式,让她给您量身定做几套。”

  顾陌城接了沉甸甸的册子,翻开来一看,里面大都是古色古香的礼服,经典元素中又稍稍柔和了一点现代风格,每一件都很漂亮大气。

  哪件也好看,她顿时就眼花缭乱,犯了选择恐惧症,闭着眼随便点了一套。林薇又出主动帮着多加了两套,还解释说,“多做几套备着,万一到时候弄脏了什么的,也好有个应急的。”

  搞定礼服之后,林薇又拿出来一只最新款的手机。但是,顾陌城这个土包子迄今为止的联系都只靠喊,根本就没用过手机,就连见,也是下山之后头一次见!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非常高冷的回答,“方外人要这个做什么。”

  但是林薇一再坚持,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于是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小心翼翼的对照着说明书,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弄清楚基本功能……

  既然下山了,老窝在别人家里可不行,总是要想办法自立门户的。

  于是第二天她就勇敢的出门了,全身上下只有当初剩下的四块多钱现金,和一张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里面到底存了多少的银行卡。

  老爷子非常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坚持让司机送,“这附近不好打车,去市里还有好远,大师如果不喜欢有人跟着的话,可以让他随便去个什么地方等着,回来的时候也方便些。”

  正准备找公交站的顾陌城一听也是,就坐了车出去。

  开车的还是之前见过的司机,他很恭敬的问,“您要去哪儿?”

  顾陌城想了下,“先去市里最大的中药店吧,我还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把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再给你打电话。”

  她的背包里装着她所有的家当:一个装着各色丹药的百宝匣,一只小铜鼎,一包银针,一套长袍,几味草药和一张**。

  站在中药店门口目送罗宁远去之后,顾陌城直奔街对面的取款机!

  一查之后,她的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这就脱贫致富了?

  原谅她通身的穷酸气,她本以为林家能给个几万块就不错了,可,可里面竟然有一百万!

  一百万啊,能买多少斤肉,多少斤一年到头她和师父都吃不到一次的大螃蟹呀!

  一时间,她的脑海里飞舞的全都是各种往常想吃却又没钱买的好吃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原地傻站了半天,顾陌城又替自家师父心疼起来,你说他为什么死不下山呢?

  门派有条规矩,弟子满十八岁才能入世,入世的头三年不管赚了多少钱都自己留着,三年之后返多少随心。

  如果师父跟着下山,她就算不给钱,好歹也能保证师父衣食无忧,哪像现在……

  胡思乱想了一通之后,顾陌城这才记起来要按照师父的嘱咐跟两年不见的师兄联系下。

  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按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响了几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师妹?”

  顾陌城一怔,欣喜又好奇地问,“井溶师兄,你怎么知道是我?”

  井溶在那边低低的笑了声,“这个号码我只告诉了师父一个人,而若没要紧的事,按他的性子是死都不会主动联系我的。”

  顾陌城傻乎乎的跟着笑,又听他问:“你下山了?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你,给你补过生日。”

  “啊不用了,”顾陌城连忙眉飞色舞的将林家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下,又很是期待的道,“下周他们要办宴会,到时候会有好多潜在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嗯了声,“也好,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系我,出门在外不像在山上,遇事多长个心眼,不要被人骗了……”

  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顾陌城又忍不住笑,“师兄,你好啰嗦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井溶顿了顿,声音有点无奈,“你呀。”

  不是啰嗦,而是用自己的经验和教训总结出来的,仅此而已。

  挂了电话之后,身心舒畅的顾陌城昂首挺胸的踏入药店,结果没多会儿又小小的沮丧了下。

  一开始报上药名之后,店员只是从外间的药柜里抓取,哪知刚要包起来就横着插过来一只手。顾陌城从每个包里都捻了一点,又捏又闻,眉头微蹙,面带不虞。

  “要最好的。”

  店员一怔,马上熟练地说,“您放心,我们店那是有名的老字号,卖的都是最上等的,绝对没有弄虚作假,不信您可以出去打听。”

  顾陌城也不跟他分辨,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的说,“没有好的那就算了,你放回去吧,我不要了。”

  打听倒是不必了,这些药材也都算货真价实,丝毫没有弄虚作假,单纯从这个层面来看,还是不愧老字号招牌的,可如果硬要说是最上等的,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万事万物都分个三六九等,就连包子还有个荤素大小之分,白菜陷和蟹黄的能一个档次么,更何况药材?

  旁的不说,单看一支正品人参,也有个野生、养殖,一年生三年生五年生等年份之分。后者自然不必说,越久了越好,就是拿个五年人工养殖的,也未必能比得上三年生野生的。

  外头深山老林里长的药材,汇聚天地灵气于一身,完全没被人世间的浊气污染,自然功效出众。

  这个店员见她年轻,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就要抓药,就下意识的以为是个门外汉,所以就像招待一般客人那样动了外面的大众货,谁知道竟然一转眼又不要了。

  因为她给的单子有几样是按副的,店员抓了之后已经给混在一起,她一说不要了,对方就不乐意,“这话怎么说的,您这都混在一起了,药性都冲了,也没个缘由,说不要就不要?”

  什么扁鹊,什么华佗,什么张仲景,统统靠边站!

  顾陌城自觉脸皮不薄,可经他几番吹捧之后也有点承受不住,连忙出声制止,“王老板过奖了,我实在愧不敢当。”

  刚侥幸取胜一局的王老板的确有点得意忘形,被她这么一打断,理智也稍微回来了点,当即干咳几声,又说了几句圆场面的话。

  王老板的吹嘘太过真诚,加上井溶的威名在前,听众们就算不全信,却也信了至少三四分。

  于是马上就有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出声询问,“不知道顾大师对保养一道,有没有什么心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这类没有自己的事业的女人,对于容貌看的格外重些。

  一听生意上门,顾陌城马上精神抖擞,立刻强迫自己收回落在奶油草莓蛋糕上的视线,一脸严肃的说,“容我先把个脉。”

  丹师一道跟中医殊途同归,却又多了许多玄而又玄的东西,所以顾陌城也是以中医入门,从记事起就开始苦记、研究穴位等等。

  时至今日,她入中医一道也有将近十二年,不敢说多么精通,却也基本够用。

  简单的把了脉,顾陌城总结说:“主要是阴虚火旺,又忧思过度,夫人是不是常常会口干舌燥,腰酸,经期不调?睡觉也不安稳,半夜经常渴醒,喝多少水都无济于事?”

  贵妇听后,点头如捣蒜,原本的只新三分马上就上升到了六七分,“对对对,大师说的太对了,就是这样!”

  王老板马上见缝插针的在旁边大敲边鼓,一脸我早说什么来着的表情道,“我就说嘛,顾大师在这行是顶好的,你就等着瞧好儿吧!”

  顾陌城微微一笑,看上去简直深不可测,旁边的井溶忍笑忍得辛苦,只好抬头去看金碧辉煌的天花板,越看越觉得那水晶灯真是俗不可耐。

  其实这位太太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稍微认真学了中医的人都能说的**不离十,只不过她有了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再加上王老板一直在大力营造氛围,不要说顾陌城判断准确,就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差池,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真要说起来,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顾陌城只把脉也实属无奈之举。

  这位太太浓妆艳抹,脸上不知盖了多少层,压根儿就看不出什么。她又喷了大量香水,口中也含着玫瑰香丸,恨不得三里地开外就能闻得见……

  女人嘛,都是爱美的,尤其是人老珠黄之后,更是恨不得掐死一切风华正茂的小浪蹄子们,最好再给自己换一张水嫩嫩的美人面。

  在场的都不差钱,一听顾陌城说的头头是道,那位太太又活似被洗了脑似的配合,就也跟着往这边凑过来,一个两个伺机而动。

  不过顾陌城自认是个厚道人,绝对讲究先来后到,因此心无旁骛的帮第一位太太答疑解惑,最后更是说,“这样吧,刚好我前几天制药的时候也做了点养颜丹,不如您先吃吃看。”

  女人都是爱跟风的生物,围观的太太们见出现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心一横,也跟着要。

  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货多了不值钱。

  哪怕养颜丹做起来最简单不过,材料价格也属中下,顾陌城还是做为难状,在众人的一再请求下才一个人分了三颗。

  三颗,只有三颗,规规矩矩的装在一个整体不过成年男子拇指大小的细长玻璃**中。

  五天一颗,三颗半个月,足够她们大吃一惊了。

  甚至宴会散了之后,顾陌城也非常好心的送了林薇和宛然每人一**,不过后两者的表情都非常复杂就是了,显然对刚才顾陌城不给宛然面子的事儿耿耿于怀。

  林薇收了**子,却不如其他人那样满心欢喜,而是笑容空前真挚的挽留道:“顾大师真的不再多住几天?我就觉得跟您投缘极了,原本还打算约您后天一块儿去滑雪呢。不如就跟师兄一块儿留下吧,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又不耽搁二位团聚。”

  顾陌城笑笑,很干脆的说:“打扰这么多天,已经很过意不去,也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井溶忍了好久,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按着她的脑袋晃啊晃,“亏我还担心你,殊不知你竟是青出于蓝,天生的奸商坯子。”

  顾陌城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手掌下面拯救出来,一边用手指勾头发,一边摇头晃脑的说,“承让承认,我总得多多的攒钱,这样才能让师父安享晚年,光大门派。”

  井溶笑着摇头,“我还活着,这些事哪里就用得着你了?”

  “这话说的不对,”顾陌城很严肃的反驳,“我也是师父辛苦拉扯大的,也是正经的传人,怎么就没我的事儿了?”

  井溶有点疲惫的捏捏眉心,很是纵容的点点头,“好,说不过你。”

  顾陌城嘿嘿一笑,这才满脸好奇的打量车子内部,东摸摸西摸摸,碰到好玩儿的了还会自己个儿傻乐。

  井溶微笑着看她自顾自的乐,欠身从手边的小格子里拿了**果汁出来,插了吸管递给她,“喝不喝?”

  “喝!”顾陌城二话不说就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之后就美坏了,“唔,好好喝呀,这是什么?”

  井溶无奈又好笑的叹了口气,“芒果汁,”顿了下,他又教训道,“给你的东西看都不看就喝?万一有毒怎么办,被下了药怎么办?”

  活了这么些年头次知道芒果什么味儿的顾陌城咬着吸管歪头,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怎么会,你是我师兄嘛!”

  车速很快,窗外景色一闪即过,姹紫嫣红的霓虹灯仿佛被无限拉长,统统成了色彩斑斓的背景板。顾陌城就在这背景板中,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全然信任的看着他。

  井溶半晌无语,最后只得仰天叹息,真是个傻丫头。

  喝了几口果汁,顾陌城一拍脑袋,不由分说的抓过他的手腕来,屏气凝神的把脉。

  井溶微笑着看她动作,片刻之后才说,“不好不坏,就这样了。”

  顾陌城最不喜欢他这样,总觉得这样万事不放心头的师兄无端有种疏离感,任她再如何努力也接近不了。

  其实很小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师兄比她大两岁,也远比她聪明敏感,很多事师父要翻来覆去的讲四五遍她才能懂,可师兄却往往在师父没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山上没什么娱乐,原本跟小动物们玩耍的项目也在顾陌城乱捡乱拾,结果把只小狼崽子误当成土狗弄回庙里,差点半夜被咬一口后让师父强制取消了。

  井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去山顶的大歪脖树下坐着,仰头看天。

  小小的顾陌城也经常会爬上去找他,然后模仿着他的姿势,却什么都看不懂。

  每每这时,她就会问,“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天。”

  “师兄,你在想什么?”

  而井溶总会微微一笑,伸手摸摸她软趴趴的小羊角辫,说,“想人。”

  顾陌城趴在他腿上,茫然不解,“人,人有什么好想的?”

  ……

  一直到有液体滴在手腕上,井溶这才发现顾陌城在安安静静的掉泪,抓着自己腕子的手抖得厉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傻丫头,哭什么?”

  顾陌城任他给自己擦眼泪,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过去,抽抽噎噎的说,“师兄,你不要死,你跟师父都不要死。”

  井溶的手顿了下,复又微笑起来,“好。”

  就像他说的,顾陌城的的确确是个傻丫头,师父和师兄说什么就信什么,从不曾怀疑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几分钟,她就又欢喜起来,吸着芒果汁,快快乐乐的看窗外的风景。

  井溶安安静静的看她笑,耐心出奇的好,不管她问的问题多么无趣都细细回答……

  直到顾陌城抱着肚子,可怜兮兮的说:“师兄,我饿,特别饿!”

  为了加强语气,她说了两遍,可以说非常认真了。

  刚才的宴会上有数不清的好东西,螃蟹、大虾、牛排、鲍鱼,还有那让她流了一整晚口水的鲜草莓蛋糕和各种缤纷水果派!

  她是多么想大快朵颐呀,可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压根不给她机会!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待遇,简直太不人道!

  井溶有点心疼,马上让司机去了一家深夜营业的餐厅,亲眼看着自家小师妹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两屉小笼包、一笼虾饺,又啃了一个骨酥肉烂的酱猪蹄,嘬了一根牛尾巴,这才松了口气。

  嗯,很好,能吃就好。

  井溶的房子在外省,位于都城望燕台,两人先去机场,坐了飞机又换车,次日下午才算是到家。

  他之所以能被称作大师,一是本事的确大,二么,就是收费巨高。

  井溶可以说很有名,可这份名气却只局限在特定的圈子里,你要是随便在街上抓个人来问,估计没人知道。

  他轻易不接活儿,可一旦接了,绝对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整年!

  两年前他刚出山的时候就没下过五位数,从去年开始价格就越发的高不可攀了。

  不过世上从来不乏有钱人,提价非但没将顾客吓跑,反而有更多的人趋之若鹜,平均下来,做一次活儿反倒比之前做几次的还有得赚。

  井溶住的别墅不是林家那种一看就很骚包的,跟他本人一样,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平平静静的没有攻击性,可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别墅外头都用高大的常青植被挡的严严实实,里面还有个分布着小桥流水假山瀑布的庭院,蜿蜒的石板路联通四方,周围也按照五行八卦栽种着各种植被花卉,非常有味道。

  三层的别墅,就只有他一个人住,连只狗都没有。

  冷清的厉害,却也符合他的性格。

  井溶领着顾陌城去二楼看房间,后者一边走一边感叹,“要是师父也来就好了。”

  井溶推开门,笑笑,“他是不会下山的。”

  顾陌城本能的问,“为什么?”

  井溶缓缓眨了眨眼睛,声音听上去莫名悠远,“因为山上,有他最宝贝的东西。”

  顾陌城不解,刚要继续问就听他声音中满是震惊的低呼出声,“这都是什么啊!”

  顾陌城什么念头都没有,赶紧让司机踩刹车,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抓着从不离身的小布包往那头跑,井溶拎着一把黑伞紧随其后,边追边打手势示意周围的车辆停下来。

  “让让,麻烦让让!我是大夫!”顾陌城大声喊道。

  井溶和司机很快就到了,左右开弓替她开路,不多时就到了车前。

  那个头破血流的女人听见这话,简直像看见了救星,泣不成声的冲她哀求:“求求你,救救我的爱人和孩子!”

  即便她此刻万分狼狈,可也不难分辨,这是个家境很好的女人,穿着打扮无一不精。可此时此刻,她却光着脚,就这么踩在满地带血的碎玻璃渣子上,哭的毫无体面。

  顾陌城一惊,伸头一瞧,果然见车头左前方撞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样,驾驶座上还伏着一个男人,身下的座位都被血染红了,一动不动,之前她看见的血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而后座之间的空隙里则卡着一男一女两个小朋友,也都浑身是血,正嗷嗷的哭。

  时间紧迫,顾陌城飞快的去摸了驾驶员的脉,心下一沉:人已经走了。

  按照人的本能反应,司机会在出车祸的瞬间猛打方向盘,将副驾驶的人甩出去,可眼前这一幕却说明了一个问题:

  那个男人真的很爱自己的太太,甚至在危险来临的瞬间能够压倒本能,用自己去承受一切。

  顾陌城转身去了车子后半部,从破碎的车窗里伸进手去,先查看两个孩子的情况。

  万幸他们都坐着儿童专用座椅,虽然有伤,却不致命。

  顾陌城飞快的下针,替他们止了血,又让司机去街边药店买了纱布等急救药品,简单的消毒包扎。

  副驾驶上的女人见顾陌城直接放弃了自家先生去救孩子,瞬间就明白了。

  她跌坐在地,一边伸着脖子看两个孩子的情况,一边死死拉住丈夫耷拉出来的手臂,放声大哭起来。

  很快,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消防员们动用了切割机等专业工具,很快就将几名伤者弄了出来。不出所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直接对着那个刚刚保护了一家人的男人摇了头。

  颈椎骨断了,再加肋骨断裂插破内脏,造成严重内出血,当场死亡。

  那名妻子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作为证人和施救者,顾陌城等人也去做了笔录。

  帮她做笔录的是个年轻的女警,她见顾陌城和井溶身上都打湿了,还很贴心的叫人送了干毛巾和热水。

  顾陌城接了热水,白着脸,低声道:“谢谢。”

  水杯中不断升腾的热气跑到她的眼睛里,渐渐模糊了视线。

  井溶替她擦头发,又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顾陌城吸了吸鼻子,再开口就带了哭腔,“可是我没能救他。”

  井溶的动作一顿,再次重复道:“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顾陌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还是有眼泪从她下巴上落下来。

  那种眼睁睁看着人就在你面前,可你却无能为力,只能目睹亲人绝望的感觉,真的糟透了!

  那个女警也叹了口气,安慰说:“这位先生说的没错,他在出车祸的瞬间就已经死亡,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刚才医院已经来电话了,那个小男孩儿在车祸中被划破大动脉,如果不是顾陌城当机立断,处理的及时又妥当,他根本撑不到救护车来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井溶握住顾陌城冰凉的手,替她擦擦眼泪,“听到了么,你救了两条命。”

  顾陌城这才轻轻点点头,心情不似方才沉重了。

  做完了笔录,井溶带着顾陌城往外走,在大门口迎面碰上一个方面大耳的人,井溶还没怎么样的,那人竟就双眼一亮,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

  “哎呀,井大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井溶不是特别喜欢记朋友之外的人,迅速回忆了下,这才认出是自己的一个客户。

  虽然早就听说他升了官,成了某警局的局长,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井溶跟他简单地握了握手,又瞄了一眼他的制服和肩章,点点头,“苟局/长,高升啊。”

  这一带隶属于望燕台东城区,而望燕台又素有西贫东富南贵北贱之说,他能担任这里的局长,果然是份美差。

  “哪里哪里,都是托您的福!”苟局/长的态度热切极了,拉着井溶就不撒手,又强力邀请他去喝茶。

  “改日吧,”井溶顺势抽回手来,摇摇头,“我跟师妹有点事,今天不太方便。”

  苟局/长这才看到他身边的顾陌城,见小姑娘两只眼睛还肿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忙问出了什么事。

  不用井溶开口,送他们出来的人就主动帮忙说了,还特别提了一嘴,说那名货车司机已经承认了,确实是疲劳驾驶。

  “太不像话了!”夸了顾陌城见义勇为之后,苟局/长义正辞严的谴责道,“这种情况必须严查重办!这么多年了,还是屡禁不止,简直是不把其他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

  说完,又吩咐身后跟着的人,“记下来,这件事你们全力配合交通和有关部门,一定尽快办了!最好把这件案子立成典型,杀一儆百!”

  官场上混的都眼力见非凡,见顾陌城确实情况不大好,苟局/长也没继续纠缠,又亲自送他们上了车,这才回去。

  一直等井溶等人走了,他的秘书才小声问道:“局长,那位是什么人呐?莫非是”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莫非是上头的**?

  苟局/长哼了声,“不该问的别问,快干活去!刚才我吩咐的事情立即交代下去,抓紧了办!”

  这种不世出的特殊人才,知道的还是越少了越好。不然大家都走捷径来了,他去哪里找便宜?

  回去的路上,顾陌城一直没能重拾兴致,就这么蔫哒哒的窝在座位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车祸现场,以及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绝望。

  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这种思绪伴随了一路,车子还没行驶到别墅门口,司机就说,“先生,王先生的助理来了。”

  眼瞅着他的车子靠近,王老板的助理急匆匆的冲上来,要不是知道井溶的脾气,估计就按耐不住的拍玻璃了。

  井溶本来就不爱搭理那什么王老板,何况眼下顾陌城又失魂落魄的,他直接示意司机开过去。

  然而王老板的助理视死如归,直接扑到车头上,司机被迫无奈停下来,降下玻璃道:“麻烦让一下,如果您再继续下去,我就要喊安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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