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海棠变了。
从前她泼辣爱笑，风风火火。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海棠，祝朝阳想，应该是大开大合。
她就像在寒冬里燃烧的一支火把。
风吹得越猛烈，她燃烧得越旺盛。
她总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淑女。
可现在三十五岁的海棠，却成了一个能融化掉世界上所有冰川的窈窕淑女。
她说话不再吵得人耳窝子嗡嗡响，她不再往自己的眼皮上贴能把人扇感冒的夸张假睫毛。
八厘米的恨天高她穿不上了。
五颜六色的包臀裙她也没力气穿了。
班主任知道祝朝阳的家庭情况，允许她申请走读，晚自习也不用在学校上。
每天晚上祝朝阳学习的时候，海棠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她做题。
只不过，以前小学的那些题目海棠能看懂。
现在卷子上一串串稀奇古怪的符号，海棠一个都不认识。
她一句话不说，就撑着下巴坐在祝朝阳旁边。
祝朝阳看题。
她看祝朝阳。
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她想用力地把自己养了十年的小姑娘深深刻在脑子里。
她记性太差，她怕她以后下去喝了孟婆汤，下辈子就不认识她闺女了。
有时候祝朝阳上厕所，海棠就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门口等着她。
撒尿也看，拉屎也看。
看着看着，海棠忽然笑出声。
祝朝阳扯着卷纸，回头问：“笑什么？拉屎给你臭笑了？”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梧川的时候我们总出去租碟看。当时我们看僵尸片，吓得不敢上厕所，你也是在门口这样等我。”
祝朝阳吸了下鼻子：“忘了。”
她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
一月中旬，景州下了一场大雪。
海棠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望了很久后，非要让祝朝阳推着她出去看雪。
祝朝阳不同意，她就挤眼泪装可怜。
无奈，祝朝阳和护工阿姨一起忙活，里三层外三层把她裹成了个大粽子。
出了门，漫天白雪簌簌落下来。
海棠摘掉手套，兴奋地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冷，别冻着，受风不好。”祝朝阳想把她的手套重新戴上，却被海棠直接扔到了雪地里。
“感受一下大自然，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祝朝阳看到海棠笑眯眯的眼睛，不再阻拦。
“朝阳，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祝朝阳跟着她一起仰头看天空，认真想了想：“为了理想吧。”
“那你很厉害呀。”海棠弯着眼笑，眼底亮着光，“我就没你那么厉害了，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家。”
“家？”
“嗯。”海棠仰起脖子，闭上了眼，让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爸妈生我的时候年纪很大了，我还没几岁的时候，他们就走了。”
“之后呢，我去住过大姑家、二姑家、舅舅家、大伯家，最后在哪都住不久，他们都烦我。烦就烦吧，反正那些也都不是我的家，我就走呗。”
“十三岁那年，我自己身上一毛钱没有，就出来打工了。”
祝朝阳心脏疼到已经反酸水，她忍着眼泪，轻轻问：“之后呢？”
“之后啊，就漂泊呗。我就像只没有巢的鸟，飞啊飞啊，飞来飞去的，始终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后来，我找到可以停的地方了。老天爷对我很好，我有了家。”
“谢谢你啊朝阳，你给了我一个家。”
祝朝阳鼻子被上涌的泪水堵住。
她死死咬着唇，转过身不让自己哭出声。
海棠睫毛抖了两下，“你还记得咱俩刚来景州时过的第一个年吗？那时候是真没钱，日子可太难了。那年过年我记得特别清楚，我浑身上下就五十多块钱，别人家小孩过年都有新衣服穿，我没钱啊，我就没给你买，哎呀给我心里难受的啊。”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大年三十清早出门，踩到的第一脚雪捧在手心里搓七下，心里许下愿望就能应验。”
“那天天刚亮，你还在睡觉，我就急着下楼抓雪许愿，我就一边搓一边嘀咕，我说老天爷啊，我求求你了，快给我闺女一套新衣服穿吧，我闺女过年必须要有新衣服穿。”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还没走出小区门口呢，就看到雪地里有一大沓子钱。我估计是谁放鞭炮的时候把兜崩漏了自己不知道。哎呀给我高兴的呀，我就左看右看，旁边没有人，赶紧把钱捡起来揣进兜就狂跑。”
“回家一数，三百多块钱呢！等到初六大家都上班了，我就早早地服装店门口等着，等了半天老板才开门，我就赶紧给你买了一套新衣服。你说老天爷对我好不？”
祝朝阳泪流满面。
海棠坐在轮椅上，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着。
祝朝阳悄悄蹲在轮椅的后面，从地上捧起一捧白雪，合上手虔诚地来回搓了七下。
她祈祷。
老天爷能对海棠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愿意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典当给老天，希望老天能放海棠一马。
可惜，她一生的幸福份量太轻。
第七次化疗的医疗费还没着落时，海棠像是怕祝朝阳为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出殡那天，祝朝阳很平静。
之前治病已经掏空了所有的家底，还欠了阿美一些钱。
她没有钱再去办隆重的追悼仪式，只叫了海棠平时几个要好的姐妹，一起简单地为海棠送别。
辛愿请假来了，她怕祝朝阳中途情绪崩溃，全程一直紧紧跟在祝朝阳的屁股后面。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等到要推进火化炉，需要家属确认遗体时，祝朝阳整个人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工作人员拉开黄色尸袋，海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模样平和，就像睡着了。
祝朝阳跪在地上，死死地拉着海棠的手。
“妈，妈......”
祝朝阳很后悔，海棠活着的时候，她一句妈妈都没喊过。
可此刻，什么都晚了。
她一开始只是小声地抽噎，喊了几声后，就像疯了一样流泪大吼。
“妈！妈！你别走！”
“妈！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我再也不气你了！你怎么骂我都行！”
“妈！你还没看见我考大学呢！你不说要给我办升学宴吗！妈！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妈！！”
工作人员让周围的人上手拉一拉，大家都流着泪，忍着悲痛的情绪硬把祝朝阳给拉开。
黑色的棺木缓缓往前移动，一点点靠近炙热的火化炉。
直到铁门被扣严，祝朝阳彻底疯了。
她跪在地上疯狂地拍打着火化室的大门。
“别烧我妈！她怕疼！别烧她！”
“我们不要火化了！不要火化了！她最怕疼了，她真的最怕疼了！”
“别烧我妈！那是我妈！！我求你们！快开门！！别烧我妈！！！”
玫瑰和辛愿哭得无法呼吸，两个人流着泪合力拽住失控的祝朝阳。
祝朝阳不管不顾地抡飞所有人，跪在地上继续疯狂拍火化室大铁门。
“我求你们！别烧了！不要再烧了！她最爱漂亮了，我求求你们了！”
“别烧了......我没有妈妈了......我求求你们了，我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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