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点光，就能亮起来
“等一下！”
秦佳喜手里拿着一顶荧光绿的毛线帽，当着主任跟护士长的面戴在了辛愿头上。
“一会儿去外面得戴帽子，不然受凉了头疼。”
辛愿摸了摸头顶的帽子，心里已经猜到了这几个人一会儿要做什么。
等主任和护士长走开去安排临时户外活动，辛愿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江亦回身上。
“是你的主意？”
江亦回抿了下唇：“我觉得比起鲁莽地将你扛走，还是智取比较稳妥。”
辛愿摘掉头上冒着绿光的绿帽子：“特意挑了个这么扎眼的颜色，还当着院领导的面给我戴上，想一会儿趁乱狸猫换太子？”
秦佳明佩服地五体投地：“不愧是我师父啊！机智机智！”
“那谁来当这个狸猫？”
“那必须是我啊！”吕胜楠挺着胸脯，无比自豪：“为了抢这个名额，我可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啥代价？”
“开学后要请他们每个人吃三天的烤冷面！”
“那确实代价很大了。”辛愿皱紧眉头，“这个办法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风险也大啊！”
吕胜楠满不在乎地挑眉：“能有啥风险，他们还能把我杀了啊？”
“万一我走了，院里直接把你扣下怎么办？”
“我又没病，扣就扣呗，到时候给我妈打电话，她能坐火箭冲过来你信不？”
辛愿嘴角抽搐：“你妈也能把你皮扒了。”
“那怕啥的，就当给我减肥了。”
吴嘉豪捂着胳膊，神秘一笑：“愿姐，你放心，这招要是搞不定，我们还有B计划。”
“什么B计划？”
吴嘉豪刚想全盘托出，王飞立马跳上来捂住他的嘴。
“你嘴上可有点把门的吧！她要不同意给我们捣乱咋办！”
辛愿害怕他们有危险，顿时急了：“这里是精神病院，你们可不能瞎胡闹啊！”
王飞切了一声：“不胡闹还叫什么精神病院？放心吧不会发生任何意外的，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你带出去，你就别问了。”
雪是大自然最神奇的馈赠。
一片片碎白悠悠扬扬落下来，让所有人都没来由地开心。
没人不喜欢雪，也没人能说出来为什么雪有如此大的魅力。
一群人冲到住院楼的后院里，踩进皑皑白雪里，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脚印笨拙又热烈，像是亲手在地上写下了自由二字。
老天爷偏爱他们，今天的风都是温温柔柔的。
细碎的雪沫落在睫毛上，偶尔还飘进嘴里，凉丝丝的，有点甜。
对于二区封闭病房的人来说，这是千金难换的自由。
他们终于短暂地，真切地自由了。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他们就像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的孙悟空。
被压得第一百年，他们不甘，不服，哪怕只有一颗脑袋露出来，也要声嘶力竭地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被压得第二百年，他们喊得没有了力气，嗓子哑了也在挣扎“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被压得第三百年，他们被压得骨头疼，有人路过他们才会喊，没人路过他们学会了闭嘴。
被压得第四百年，他们不再喊了，因为没人在意他们的喊声，所以他们保持沉默，不喊不是服了，他们依旧不服，只是懒得和命运去争。
被压得第五百年，他们已经学会了和孤独相处，他们以为自己会被压到死。
直到，唐僧出现。
或许，救他们出来不是因为慈悲，只是一场交易。
可这不重要，能出来就好。
他们像返祖了一样撒着欢在雪地里狂奔大叫，此时的他们是最自由快乐的美猴王。
主任笑呵呵地在旁边搓手：“你看啊！这样够温馨吧？我们院里的人文关怀这回到位了吧？”
李佳怡敷衍地嗯了一声，端起相机，对着雪地里肆意奔跑的悟空们咔嚓咔嚓不停按快门。
大家无忧无虑地在雪中疯玩了快二十分钟，徐明穿得像个球一样从远处也不知道是跑还是滚了过来。
“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辛愿好奇地观察着四周的看管人员：“这也不混乱啊，现在就逃吗？”
没人接她的话，大家都把胳膊抬了起来，每个人都从袖口里面掏出一把把手持小烟花。
辛愿瞬间瞳孔一震，慌忙低呼：“院里严禁烟火！你们疯了？”
“拉倒吧。”吴嘉豪朝着主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禁啥烟火啊，我刚才下楼的时候还看到主任抽烟了。”
“那不一样！”
“管他呢。”
吴嘉豪不管不顾地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手里的两支小烟花，在空中举高用力挥舞。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离得近的病友看到绚烂的火花瞬间亮起眼睛，四五个人激动地冲了过来。
“快来啊！有烟花！”
“哦吼吼！是烟花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到半分钟就聚拢了所有人。
主任看到一簇簇火花吓得脸比雪还白：“赶紧熄灭！院里严禁明火！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主任的警告还没屁声有威慑力。
病友们直接上手抢，把正义小队的几个人挤得差点把衣服燎了。
“别抢别抢！人人都有份，每人只能拿两个，都别多拿！”
“别多拿啊！你多拿了别人就没有了，都谦让点！”
七八个护士护工完全控制不住他们，拿到烟花的病友举着闪闪的火光在雪地里又跑又跳，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猴叫。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面对乱成一摊大粪水的局面，主任哭丧着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下彻底闯祸了，肯定要挨处分了！”
“这是手持冷烟花，不危险的。”护士长边说边递过来一支烟花。
主任气得想抠她眼珠子：“怎么连你也跟着添乱！”
护士长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主任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时怔在原地。
好几位大姨举着灼灼闪烁的烟花，站在漫天白雪里随意摆动着身子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舞姿凌乱又笨拙。
漫天白雪簌簌往下落，火光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明明灭灭。
枷锁好像在这一刻碎在了雪地里面。
不必规整姿态，不用听从指令。
她们踩着落雪，在空旷的病区后院，享受着刹那的自由。
护士长笑道：“这种小烟花烧不了多久，就让他们好好玩一会儿吧，消耗了体力晚上也好睡些。”
主任已经动容，表面还非要嘴硬：“都是这些孩子在瞎胡闹，以后他们要是再来直接都堵在门口，不能再放他们进来了。”
护士长分出半支烟花递到他面前：“其实我觉得挺好的，年轻人有活力，我天天上班上得都要得精神病了，他们每次来我都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太胡来了。”主任嗤了一声，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抬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一圈，细碎的火星四下散开。
其实，确实挺好的。
大家都玩疯了，江亦回扯了下辛愿的羽绒服袖子，压低声音：“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就跟着他们一起跑就行了，不用考虑其他的。”
辛愿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后天。”江亦回抬眼对着辛愿质问的目光，“你一定会在教室里正常上课。”
“啊？你该不会想......”
话还没说完，头顶一轻，绿帽子突然被人摘走。
辛愿下意识以为是吕胜楠要出手了，转头一看，竟然是蓝梦。
蓝梦把绿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这个颜色谁选的啊？真不吉利。”
辛愿见她把帽子往下扯好，顿时愣住：“不是，你怎么......”
“辛愿，这个你一定刚要收好。”朱小童把写满病友联系方式的名单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她的羽绒服口袋里。
“出去之后，记得挨个加好友，不要有遗漏。”
辛愿心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答案，却依旧不敢相信。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谁也没回答，笑嘻嘻地一边跑走一边朝她挥手。
“辛愿！好好学习！祝你高考成功！”
吕胜楠跑回来的时候看到辛愿头上的帽子已经不见了，再向远处看去：“不er，绿帽子怎么跑到蓝梦头上了？”
刚说完，远处的何豆豆和朱小童大吼两声，就连踢带踹地扭打在一起。
护士急忙冲上前拉架：“别打了！你俩关系那么好怎么还打起来了！诶诶诶！你别抠她耳朵眼啊！”
见一处战火已起，另一边，狸花大将军扑通跪在雪地里疯狂大喊：“秦始皇复活了！随我起兵，辅佐吾皇一统地球！”
身旁几个大哥大爷跟着他齐声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完就各自发疯，也胡乱地厮打起来。
“诶！快来这边！这边也打起来了！”
七八个护工顿时乱作一团，顾了这边顾不上那边。
“这边确认！赶紧来人！有人把鞋垫塞嘴里了！！”
拍墙大哥被两个护工死死架住，不停扭动身子挣扎着，朝着辛愿的方向使劲大喊。
“陛下！你一定要一统地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江亦回自己还没出手，就没想到有人替他先出手了。
他紧蹙着眉头，转头看辛愿：”他们是故意发疯的，你安排的吗？”
辛愿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平时比女鬼还安静的玉梅姨也忽然失控，抱着一棵树就要往上爬。
“去吧！去寻找你的自由吧！任何人都困不住你！去吧！”
“哎呀玉梅！你怎么还上树了！快下来太危险了！”
几十个人像是提前达成了无声的默契，霎时间疯的疯，打的打，叫的叫，吸引了院里看护人员的全部注意力。
朱小童故意对着蓝梦高声大喊：“辛愿！你别跑等等我！”
时机到了。
李佳怡连忙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主任！他们会不会伤到人啊！这也太危险了！”
主任焦头烂额，脑袋都快要炸开，慌忙摆手催促：“你们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快离开！”
李佳怡得逞地朝着正义小队狂奔过来：“快快快！赶紧的！现在赶紧走！”
林子薇动作飞快地解下自己的围巾，绕着辛愿的脖子缠了两圈挡住她的半张脸。
“快走！别哭了！”
“那边有门！快快快！”
辛愿浑身都在发抖，被朋友们架着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伤疤！就丢给回忆吧！放下才得到更好啊~别怕！别怕！”一片混乱中，王大锤突然扯着嗓子唱起来蓝梦在好声音大赛上的歌。
“想过离开~当阳光败给阴霾~没想到你会拼命为我拨开~”
不知道谁又在挣扎中跟着唱了一句。
“曾想过离开~却又坚持到现在~熬过了那些旁白那些姿态那些伤害~”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
“不想离开~当你的笑容绽开~这世界突然填满色彩~”
辛愿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抱着沙发，睡眼昏花，凌乱头发~”
“夕阳西下，接通电话是你呀......”
......
世人对精神病人的印象总是刻板又片面。
总以为他们随时暴躁失控，发狂伤人。
可真正的他们，活得比谁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
大多数的他们，连好好吃饭睡觉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他们哭着，痛苦着，却依旧拼尽全力把破碎的自己一遍遍拼完整，强撑着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顽强地和世界做对抗。
他们一点也不脆弱，相反，他们很强大。
他们无需用巨大的欲望当做活下去的支点，他们要的很少很少。
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光，他们就能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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