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公事公办
堂下的百姓都在叫好，有人喊“宋青天”，有人喊“青天大老爷”。
他坐在堂上，听着那些欢呼声，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官场诡谲，参倒一个周仲和容易，但周仲和背后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才是真正让人动弹不得的东西。
当初的方逢时还历历在目。何况周仲博便是方逢时为了一丝生机，吐露出来的。
周仲和倒台以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许多人被牵扯出来。
而那位“大义灭亲”的刘御史，正是在这场风波里踩着自己族弟的肩头，一步步走进了内阁。
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宋溪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看折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安丰县的回信来得比宋溪预想的要慢一些。
等了将近二十天，孙文远的回信才送到洛阳。
信还是托那位陕南同乡带回来的，外头裹了一层粗布，像是怕人看出是书信。
孙文远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六页纸，字迹潦草得像狂风中的茅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信时手在抖。
孙文远在信中说，安丰县的旱灾比折子上写的还要严重。
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卖儿卖女，县里已经有十几户人家举家逃荒，不知去了哪里。
常平仓的粮食被淮南转运使刘德明以“修堤防灾”为名调走了八成，剩下的那点粮，连本县衙役和乡勇都养不活，更别提赈济百姓了。
他写了这样一段话：“大人，卑职在安丰三年，三年里没有一年风调雨顺。第一年涝，第二年蝗，第三年旱。
卑职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但卑职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卑职去找过淮南转运使衙门，求他们拨粮，他们推三阻四，说粮已经调走了，没了。
卑职去找过知府，知府说常平仓的事归转运使管，他插不上手。
卑职是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可如今卑职看着县里的百姓饿死，卑职的书本、正气、清风，一样也帮不上忙。”
信的最后，孙文远写道：“大人，卑职听说您在杭州的时候，被人叫做宋青天。卑职不知道青天是什么样子，但卑职想，青天大约就是像您这样，看得见底下的人的苦。卑职斗胆，求大人为安丰县的百姓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卑职也替全县百姓给您磕头了。”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大人，刘德明的人在安丰县盯着，上回官驿送来的信险些被截，万幸我的人先一步取走了。此后通信，万勿再走官驿。请交给铜驼坊周家巷口第三个院子的皮货商人周掌柜，他会转交卑职。千万千万。”
宋溪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杭州的钱塘江大潮，一波一波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把信锁进抽屉，起身去找周大人。
周大人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折子，微微侧身：“大人，有何事？”
宋溪在对面坐下，把安丰县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刘德明的名字，只说常平仓的粮被调走了，如今安丰县无粮可赈，百姓危在旦夕。
周大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道：“淮南常平仓的事，我知道一些。刘德明调粮修堤，名义上是为了防灾，但堤到底修没修，我也没去过，不好妄断。大人若要追查这件事，得有确凿的证据。光凭孙文远一封信，不够。”
宋溪点了点头：“证据的事可以慢慢查，但安丰县的百姓等不起。我想以通政司的名义，行文南京户部，请他们从常平仓的存粮中调拨一批，以平价粜粮的名义运往安丰县。粮款由安丰县秋收后归还，账目走通政司的急赈银。这样既不违制，又能解燃眉之急。”
周大人沉吟片刻：“南京户部度支郎中卫嘉祥，与大人有旧？”
“同年中举，相交二十余载。”宋溪坦然道，“但此事只以公对公，成与不成，都在体制之内。”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似是欣赏，又似感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我这就去拟公文。”
宋溪摆了摆手：“公文我来拟，你帮我看看有无疏漏便是。”
周大人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
宋溪起身要走，周大人忽然叫住他：“大人。”
宋溪回头。
周大人斟酌了一下措辞，放低了声音：“淮南的事，根子不在仓里有多少粮。刘德明是内阁刘阁老的族弟，刘阁老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大人若要动刘德明，须得步步留神，不可给人留下把柄。”
宋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立刻开始拟公文。
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文措辞严谨，只谈安丰县灾情之重、常平仓存粮之虚实、以“平价粜粮”之名调拨之依据，字字句句都在规矩之内。
拟好之后，他先递给周大人过目。
周大人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两处措辞，递还给他：“大人看这样是否妥当？”
宋溪看了看，那两处改得确实更周全，便点了点头：“你改得好。”说罢加盖了通政使司的印信，交由书吏走正常的公文渠道发往南京。
数日后，南京户部的回文到了。
卫嘉祥在回文中只字未提私交，只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南京户部常平仓存粮充足，同意以“平价粜粮”的名义调拨三千石往安丰县，粮款由安丰县秋收后归还，账目归入通政司急赈银项下。
行文严谨，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粮食如期发出。
孙文远来信说，三千石粮食分三批运到安丰县附近的码头，前后不过半个月。
信里他写得激动：“大人之恩，安丰百姓没齿难忘。卑职代全县百姓给您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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