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省外的电话
鸡汤喝了两碗，庚辰才放下碗。沈千尘的母亲炖了一下午，鸡是菜市场买的土鸡，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金黄油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珠，姜片和枸杞的味道全渗进去了。沈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脸上的皱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好喝吗？”她问。
“好喝。比上次的还好喝。”
“那多喝点。千尘说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
庚辰看了沈千尘一眼。她正在低头喝汤，没看他，但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灯光下很明显。沈母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庚辰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沈千尘碗里。
“你们两个，都瘦了。别光顾着忙，饭要好好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知道了，妈。”沈千尘把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饭，庚辰帮沈千尘收碗筷。沈母今天没去浇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是一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炖汤。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沈千尘在洗碗，庚辰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
“孙丽被人带走了。”庚辰把擦好的碗叠好，放回碗架上。他的动作很轻，碗叠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嗯。”沈千尘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手指上挂着水珠。
“不知道去哪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庚辰接过碗，用干布擦干净，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水渍才放上去。
沈千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她活着。陆建华不会杀人的。他需要他们活着。”
“你怎么知道？”庚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水龙头的光线下有些发白，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说的。‘有吃有喝，有人照顾。’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只是不让人出来。”沈千尘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庚辰把最后一只碗放好，靠在灶台的另一边，两个人面对面。厨房的窗户很小，光线不太亮，但她的脸还是看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省外那个，你打算怎么办？”沈千尘问。
“打电话。如果电话打不通，就买票去。地址有，能找到。”
“什么时候？”
“明天。等不到后天。名单上的人一天不取出来，陆建华就多一天时间找到他们。”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我跟你一起。”
庚辰摇了摇头。“这次不行。你护士长的班不能总调。上周你调了三次了，小周跟我说护士长找你谈话了。”
沈千尘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没说不能调。”
“她没说，但你不能总调。你去了谁给你顶班？小周？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庚辰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千尘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庚辰说得对。急诊科本来就缺人，她这个护士长三天两头调班，底下的人会有意见。但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你保证到了给我发消息？”
“保证。”
“保证不一个人去冒险？”
“保证。”
沈千尘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保证的时候右眉比左眉高。”
庚辰摸了摸自己的右眉。确实比左边高。他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沈千尘嘴角也弯了一下。“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沈母还在看电视，养生节目已经换成了一个歌唱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唱歌，声音很大。看到他们出来，沈母拍了拍沙发。“坐着看会儿电视？这个节目好看，那个小伙子唱得不错。”
“妈，庚辰明天要出远门，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沈千尘从沙发上拿起庚辰的外套递给他。
沈母点了点头，看了庚辰一眼。“那你路上小心。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
“那早点睡。别熬夜。”
“阿姨晚安。”
两个人走到门口。庚辰换鞋，沈千尘站在门里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很给面子，门一开就亮了，昏黄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门口的一小块地照得发亮。
“明天到了省外给我发消息。”
“好。”
“到了之后先找地方住，别直接去找人。万一地址不对，晚上没地方去。”
“好。”
“找到人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取，都给我打个电话。”
“好。”
沈千尘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庚辰看着她。“还有吗？”
“没有了。去吧。”
庚辰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又跺了一脚，亮了。他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六下，然后走出了居民楼。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沈千尘站在窗前，正在拉窗帘。窗帘合上了，灯灭了。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路灯照着他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庚辰到客运站的时候天刚亮。他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外的大巴票，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笔记本，上面写着王浩的名字和地址。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找到了他，取出来，就结束了。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大巴是七点发车，他提前半个小时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
四个多小时后，大巴到了邻省的一个地级市。庚辰下车，在客运站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王浩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个地方在镇子上，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庚辰说去。车出了市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一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个小镇上。庚辰付了钱，下车。
王浩住在镇子边上的一个村子里。庚辰沿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村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的味道。
庚辰找到王浩的家，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从门缝里看着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找谁？”
“请问王浩住这里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庚辰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王浩是我儿子。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的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发黄。“他不在。去年做完手术，回来住了几天，说要去市里找工作。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只说挣到钱就回来。”她抬起头，看着庚辰，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是他朋友，你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庚辰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阿姨，我会找到他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慢慢地把门关上了。庚辰站在门口，听到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走出村子，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王浩也失踪了。和陈小敏、李国强、孙丽一样，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不在了。他拿出手机，给沈千尘发了一条消息：“王浩也失踪了。找不到。”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回来吧。”
庚辰坐上回市里的大巴，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名单上那些名字——张伟、王丽、赵强、李刚、吴静、刘洋、郑磊、黄娟、周涛、陈建国、刘芳、王磊、赵磊、徐丽、周小云、林建国、赵小军、孙丽、王浩。二十三个名字，他找到了十六个，取出了十四个，还有九个失踪了。被带走了，不知道在哪。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庚辰下车，走出客运站。路灯亮着，他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沈千尘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帆布包挂在肩上。她看到庚辰，快步走过来。
“找到了吗？”
“没有。他去年就失踪了。”
沈千尘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
“走吧。我妈炖了排骨。”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庚辰走得很慢，沈千尘也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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