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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 章 后怕


苏明礼从山洞里钻出来得最晚。他刚才在山洞里一直蹲在最里面的角落。

这会儿见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敢出来,他一看苏明月那副模样,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珠子转了转,缩着脖子从她身后绕了个大圈,连招呼都没敢打一个,就混进了仆从堆里。

只有永宁侯府的人没有低头。

四个大丫鬟收了短剑,依旧守在苏明月身边。

冬梅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衣料正擦拭着短剑上残留的血迹,另外三人则在清点人数、检查伤员。

侍卫统领拄着长刀,站在苏明月身后两步之遥,脊背挺直。

侯府的侍卫们安安静静地开始收拾残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需要说话。

刚才那一战,谁是真正带队的人,他们都看得很清楚。

对大小姐的尊敬,早已从主仆的身份,变成了更深层的东西。

马车来了。

车马在山道上排成一排,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各家的管事忙着清点自家人手,确定伤亡,把还能走动的扶上车,把伤重不能动的用担架抬上。

各家的人到齐了,车马开始掉头。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告别。

一辆又一辆马车在山道上沉默地远去。

和来时那条意气风发、浩浩荡荡的长龙相比,回去的队伍稀疏而安静,每一辆车里都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

周明也坐上了拉伤员的马车上,靠着车厢壁,手里那块碎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知去向。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队从正门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

守在门口的仆从早得了消息,提着灯笼在门内候了一排,昏黄的灯影映着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

管事上前低声向苏明月禀报了几句什么,苏明月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将手里那柄已经卷了刃的长剑随手递给身旁的冬梅。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干随从侍卫只说了两个字。

“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

不是那种欢呼雀跃的大赦,而是劫后余生、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大赦。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拉扯闲谈,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散开,各自往各自的住处走去。

有人走着走着腿就软了,扶着墙根蹲了下去,旁边的人也不问,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周明低着头,穿过那条早就走得烂熟的巷子,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反手关上。

门闩落槽的声音在黑暗里响得格外清脆。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还是早晨胡乱叠好的样子。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撑着膝盖,手背上还沾着几道干涸的泥印。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还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上了岸。

然后,一阵后怕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是一道闸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所有被他压了一路的东西一瞬间全涌了出来。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只手,最后两条胳膊都跟着轻微地哆嗦起来。

他下意识想攥紧拳头止住颤抖,却发现自己攥不紧,手上没有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西山上那些黑衣人举刀的样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他差一点就死在了西山之上。

两世为人,这是最危险的一次。

前世在学校门口看混混打架那叫危险吗?

在古玩街被人推倒摔一跤那叫危险吗?

不算。

什么都不算。

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黑暗中他的喘息声渐渐粗重起来,然后他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周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黑洞洞的房梁。

一个决定,在沉默中慢慢成形。

从他脑子里最杂乱无章的角落里冒出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正中央,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从现在起,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踏出侯府半步。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西山上的蒙面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他们能精准地堵住那么多世家子弟,说明这场刺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谁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谁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谁知道城里还有没有他们的同党?

这种形势下,他一个小小的侯府家丁,连屁的修为都没有,出去就是送死。

侯府虽然等级森严,上上下下规矩多得能压死人。

可换个角度看,那些规矩也是他的保护伞。

主子住内院,下人住外院,侍卫日夜巡逻。

只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说。

管住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不看。

每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循规蹈矩,不冒头,不出格,其实也没什么威胁。

再说,自己那位大小姐今天的表现,他也亲眼看见了。

那个能提着剑在死人堆里面不改色站着的女人,不管她平时对自己这些小随从是个什么态度,至少她是个能扛事的主子。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棵大树虽然长得有点凌厉,但根深叶茂,靠得住。

至于传经的事儿,也先放一放吧。

周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本《渡世经》还揣在怀里,方圆等人的因果链还稳稳地悬在他眉心。

他知道,经文的事情已经在慢慢酝酿了,可他现在不想再往前推一步。

传经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增强实力。增强实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住小命。

要是连小命都保不住,还传个屁的经。经书散出去了,有人炼成了,将来他这本钱才能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可要是他这个传经人死在了半路上,那些因果线就是再粗再密,有个屁的用处。

再大的事,也没有自己的命大。

苟住,一定要先苟住,只有把小命保住,才能再谈以后。

周明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球形。

没有脱衣裳,没有洗漱,没有做任何睡前该做的事。

他就那么蜷在床上,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更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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