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刘俊
清晨，皇宫，文华殿。
苏慕白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枯瘦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
对面坐着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臣，两人已经闷声不响地对弈了小半个时辰，除了棋子落盘的脆响，殿内再没别的声响。
苏明月站在苏慕白身后，安静得像是文华殿里多了一根柱子。
她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苏明礼却没有这份定力，他歪着脖子瞅了两眼棋盘，又瞅了两眼苏慕白手里那枚迟迟落不下去的白子。
终于绷不住了，一步跨上去拽住苏慕白的袖子就开始嚷嚷。
“爷爷你别下了！就你们两个臭棋篓子，一会儿下着下着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我姐找你有正事呢！”
对面那老臣倒是极有眼色，听了苏明礼的话也不恼。
笑呵呵地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篓里一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拉着苏明礼往偏房走去。
苏明礼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朝苏明月挤眉弄眼，用嘴型比了个“姐你加油”。
苏明月在老臣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裙摆拂过榻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脊背挺直如松，面上平静无波，并没有率先开口。
苏慕白也没有抬头看她，将棋盘上未尽的残局一粒一粒地收进棋篓。
白子归白篓，黑子归黑篓，骨质的棋子在红木棋篓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收完那盘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月白褙子、神色清淡如水的孙女。
“外面平定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苏明月点了点头。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像是在劝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既然平定了，就将军权都交还给陛下吧。”
苏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苏慕白觉得自己的话像是打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连回音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苏慕白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棋盘边缘来回摩挲，语气沉了几分：
“刘家是君，我们是臣。”
“这是大夏建国六百余年来从未变过的规矩。”
“之前不会变，今后也不会变。”
“我苏家追随刘家六百余年，从我苏家第一代先祖随太祖起兵开始，代代如此。”
“无论君主是明君还是昏君，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这个理，不能变。”
苏明月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因为开国皇帝刘俊吗？”
苏慕白的手指猛地一顿，棋篓里的棋子被碰得哗啦一声响。
他抬起头来看向苏明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开国皇帝刘俊，跟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大夏六百余年历史上并非没有出现过叛乱。”
“这六百年来，有过权倾朝野的奸臣，有过拥兵自重的藩王，也有过差点改朝换代的大乱。”
“可是每一次在大厦将倾之时，总会有人来力挽狂澜。
“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一群人。”说着他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你以为那些叛乱的首领没有想过称王称霸？”
“他们也想。可每当有人试图坐上那个位置，总会在坐上那个位置之前就消失了。”
“消失了？”苏明月的语气稍稍有些惊讶。
“没错，就是无缘无故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苏慕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以六百年来，整个大夏的世家没有一个敢在叛乱出现之后称王称霸的。”
“就连大元和大衍，在大夏内乱最凶的时候也不敢出兵踏足大夏疆土。”
“原因就在这，大夏开国皇帝刘俊，还活着。”
“一个活了六百余年的人，还是人吗？那是在外界都能成仙作祖的人了。”
苏明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捕捉到了他话里最关键的两个字：
“外界？”
“没错。大元再往北，就是无尽森林。无尽森林继续往北，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据说那里是仙人的世界，有延绵不绝的灵山秀水，有悬浮在天上的仙人洞府，有御剑飞行的剑仙和千年不死的修士。”
说着苏慕白一脸向往的看着北方。
“那里的人飞天遁地，搬山断江都不在话下。”
“开国皇帝刘俊当年统一天下之后，将皇位传给儿子，自己就去了那片天地。”
“六百余年过去了，他不但没有死，每过五十余年。他就会回来看看这大夏江山。”
“他应该是一直在盯着这片土地，盯着刘家的后人，也盯着我们这些世家。”
苏明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既然有仙人，为什么我们这里却没有？”
“因为你祖父的祖父曾经告诉过我的祖父，”
苏慕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声偷听去了似的。
“我们这里没有一种仙人修炼所必需的东西，叫什么‘灵气’。”
“没有灵气，仙人就无法在我们这里长留，也无法在我们这里修炼，这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开国皇帝刘俊，他不允许仙人踏足这里。”
“之前这里也曾出现过些人，但是后来都消失了，各大世家猜测这些消失的仙人都跟刘俊有关。”
远在永宁城外校场的周明负手站在点将台上，正看着上千名将士笨拙地搓火球。
识海中却同步传来了文华殿里一字不差的对话。
他脸上不动声色地挂着一副还算和善的表情，嘴上还在给将士们纠正手诀的姿势，心底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无尽森林以北，竟然是修仙者的世界。
大夏之所以没有修仙者，是因为这里没有灵气。
周明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仔细感悟，半晌过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是没有灵气，而是灵气稀薄的有些可怜。
大夏开国皇帝刘俊已经活了六百年了，其修为肯定深不可测。
他能将这里的修仙者都赶出去，而且后来再没有修仙者到这里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很强，强到能让整个修仙界乖乖遵守他的禁令。
周明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
现在，不是苏明月登基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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