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五匹马
后台灯火亮,人却少。守卫踱步有规律,陆千秋足尖一点,借着屏风与灯影的间隙,无声滑进一间紧闭的屋子。
屋内,中年男人正伏案翻纸,笔尖沙沙响,全然未觉身后多了个人。
陆千秋站在门边,声音不高:“你就是统领?找我,图什么?”
男人抬头,嘴角扯出冷笑:“陆千秋,果然守约。东西呢?交出来。”
“什么东西?”他反问,语气茫然。
“装傻?”男人往前倾身,指节敲了敲桌面,“交出来,你和你那几个朋友,一个不少,全活着走出去。”
“可惜。”陆千秋摇头,“你要的,我不打算给。”
“你……!”男人猛地拍案而起。
“试试看。”陆千秋一笑,人已退至门口,身影一闪,只余一句:“陆千秋三个字,不是任人画押的名帖。”
他没回客栈,先绕了三条街,在茶摊坐了半盏茶工夫,确认身后无尾,才折返。
推门进去时,水柔波、陆梦瑶、冉莹颖三人围坐在灯下,面色沉静。
见他进门,冉莹颖立刻起身:“陆千秋!”
他摆摆手,笑得轻松:“没事,碰上几个讨债的。”
水柔波斜睨他一眼:“讨债的?能让你绕路回来的债,怕是利滚利了。”
他耸肩:“黑冥教的人。”
陆梦瑶抬眼:“他们盯上你了?”
他简短说了经过。三人听完,沉默片刻。
“黑冥教?”花田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敢来,就别想囫囵着出去。”
陆梦瑶站起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我们不躲。他们来多少,我们接多少。”
当晚,陆千秋与花田守夜。其余人歇下后,后院忽有窸窣声,极轻,像猫扒拉瓦砾。
花田耳尖一动,俯身推了推打坐的陆千秋:“秋哥,后头不对。”
陆千秋睁眼,眸子清亮:“叫人。我先过去。”
话落人已起身,靴底擦地无声,眨眼便融进院墙暗处。
花田转身去唤人,陆千秋却已立在院中槐树杈上,垂眼望着底下两个灰衣人正撅着屁股,在柴堆里乱掏,袖口还沾着泥,动作笨拙得不像练家子。
他唇角微扬,没动,只等那两人再摸一回,便要教他们知道:贼,也得分个高低。
他身形轻捷,在两人身侧来回游走,忽而跃上枝头,忽而没入暗处,直叫那两个贼人脊背发凉、疑心生暗鬼。
“你……刚才那是什么?”
一人喉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
另一人手心冒汗,牙齿微磕:“我瞧见了!莫不是撞邪了?快走!”
陆千秋略一偏头,袖角拂过檐角铁铃,带起一丝极细的嗡响。
两人再不敢多留,扔下包袱,拔腿便蹽,连后院门都撞歪了半扇。
陆千秋站在原地,指尖掸了掸衣袖,嘴角浮起一缕淡笑。
他折回客栈大堂,花田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像是刚安顿好伙计们。
“秋哥?后头出啥事了?”
“俩摸夜货的,脚底抹油溜了。”陆千秋抬手比划了个“吓跑”的手势,“没伤没损,干净利落。”
花田仍盯着他:“真没事?要不我守你边上?”
“歇着去。”他摆摆手,“明早还得赶路,幽冥珠可不等人。”
花田迟疑片刻,到底转身上了楼,临到拐角还回头望了一眼。
陆千秋坐回长凳,闭目静坐,耳听着四下呼吸起伏,心却悬在远处黑冥教的人,绝不会只派两颗耗子来探路。
夜渐深,脚步声悄然而至。
水柔波拎着盏小灯走近,光晕映着她眉间浅浅的褶皱:“陆千秋,花田说后院有动静……你真没挨着边?”
他睁眼,朝她笑了笑:“毛贼罢了,唬两嗓子就散了。你快睡,明日天不亮就得动身。”
她没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幽冥珠、黑冥教、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事…都小心些。”
他伸手,轻轻覆住她搁在桌沿的手背。温热,稳实。
她反手拍了拍他手背,没多话,转身离去,裙角扫过青砖,无声无息。
陆千秋望着她背影,直到楼梯尽头烛火晃了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光将亮未亮,灰白一层层漫上来。他起身抻展筋骨,指节咔一声脆响。
挨个敲门,声不高,但清楚:“起来了,各位。幽冥珠还在前头等着。”
花田开门时眼睛还半眯着:“秋哥,马呢?”
“这就去买。”他顿了顿,“东市。”
水柔波已挽好发髻,听见“东市”二字,眼尾一扬:“对!骑马总比两条腿强。”
陆千秋侧身,看向一直默立廊下的欧阳青:“青姑娘,东市马市,劳你领个路。”
欧阳青抬眼,稍怔,随即点头:“行。我知道一处老马厩,卖的都是实打实的好马。”
一行人出了客栈,穿街过巷。
陆千秋边走边问:“你常在东市走动?”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笑得有些涩:“这儿是我长大的地方,哪条窄巷能钻猫,哪家铺子腊月赊账,我都记得。”
水柔波欲言又止。
欧阳青抬眸,平静道:“往后若有机会,再讲。”
没人接话。风掠过屋檐,带走了余音。
到了马市,人声嘈杂,尘土浮在晨光里。欧阳青引他们绕过几处喧闹摊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砖墙马厩前。
陆千秋抬眼望去五匹马静静立在槽边,肩高腿长,皮毛泛青灰冷光,鼻孔微张,眼神清亮不怯人。
“挑得好。”他赞了一句。
欧阳青只道:“马认人,也认命。它们在这儿,等的就是肯带它们走的人。”
陆千秋没再多问,径直上前,挨个抚过马颈,看蹄、观齿、试步态。末了,转身朝老板扬声道:“这五匹,我们要了。”
老板搓着手迎上来:“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您看这鬃毛、这骨相,驮百斤走百里,不喘粗气!”
付了银子,众人牵马出厩。
刚翻身上鞍,街口斜刺里踱出一人。黑袍束腰,左耳垂一枚铜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陆千秋勒缰不动,声音沉下去:“黑冥教的人。”
花田手按刀柄,水柔波指尖已搭上袖中短刃。
那人并未逼近,只远远站着,目光扫过五匹马,又落回陆千秋脸上,三息之后,转身离去,袍角掀也不掀。
“他在示威?”水柔波低声问。
陆千秋摇摇头,调转马头:“他在点名我们,已被记进册子了。”
马蹄踏响青石板,一行人策马向东。
天彻底亮了。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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