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巡边勾当,以为耳目
第653章 巡边勾当,以为耳目
自从包拯离世之后,台谏对外也没那么高压了,年关将至,各衙署除了少部分需要当值的官员,其余人皆已回家准备过年。
文恬武嬉也说不上,但风气比之前几年,确实松懈了不少。
枢密副使的值房里,陆北顾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尚未批完的文书,但却并未动笔,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发呆。
上了一年的班,是个人都会烦的。
因著天气冷,笔搁在砚台上,墨已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提起笔。
偏巧在这时,值房的门被敲响了,是焦寅被召来了......对方因前往高丽国有功,陆北顾荐举其以官员的身份进入枢密院,而如今高丽称臣纳贡之事尘埃落定,他这边也有了新的任务。
「过完年,王韶会率使团出使夏国,你是关中人,又久历西北,便作为随员随行吧。
「」
「是。」
焦寅自无不可。
他是关中豪侠出身,素来豪爽,且以古代纵横家为偶像,对于他这种人来讲,埋首案牍反而是一种折磨。
交代了几句话之后,陆北顾换了个话题。
「对了,关于高丽国以及耽罗岛马政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虽然有历史经验作为参考,但陆北顾毕竟没有实地看过那边的战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还是要兼听则明,不能全靠自己主观臆想去决定涉及到军国大事的战略决策。
焦寅闻言,正襟危坐。
知道陆北顾问的不是客套话,而是真正要听他的意见。
「我在高丽国所见之马,确为良驹。体型虽不高,但四肢粗壮,蹄腿坚实,鬃毛厚密,极耐风寒......耽罗岛我没亲自去过,不过我从高丽国那里确实听说了,应该跟高丽马差不多,而高丽国是不允许其扩大马群规模的。」
高丽国王限制耽罗马群规模,不是怕竭泽而渔,是怕耽罗岛的势力拥马自重,生起异心,而如今耽罗驻军落入大宋之手,这个限制便不存在了。
大宋要做的,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扩大马群规模,将耽罗建成大宋在海东最坚固的马政基地。
「听子厚兄说,你当年在范文正公幕府里负责过军马事务,想来应该是有自己的判断,那你觉得扩大马群规模,需多少时日方能见效?」
陆北顾问道。
「若从明年开春起扩大繁育,三到五年之内马群可增至万匹以上。」
焦寅心中显然早有成算,说道:「但战马需骗马或非繁育期母马,需经挑选、驯化、
训练,非一蹴可就,保守估计,五年之后,耽罗岛每年可稳定输送战马千匹以上。」
「千匹以上。」
陆北顾默念著这个数字,心中快速盘算著。
若耽罗每年能稳定输送千匹以上战马,这意味著再过五年,大宋骑兵的马匹来源将翻一番,而马匹来源翻一番,意味著骑兵规模可以大幅扩张,意味著在野战中与夏军铁鹞子抗衡的能力可以大幅提升,意味著横山防线不再只能凭城固守。
「此事虽然不须与群牧司协调,但也得记下来。」
陆北顾回过神来,提起笔,在案上一张空白札子上匆匆记了几行字。
「群牧制置使现由胡枢副兼任,胡公明年便致仕了,待他致仕后,这个群牧制置使,得由可靠的人来兼任。」
焦寅闻言,心中了然。
陆北顾这是要把马政也纳入「军政条贯所」的统筹之中,待胡宿致仕、富弼进一步稳固枢府权柄之后,陆北顾在枢密院的实际权责必会进一步扩大,届时马政、军器、校阅、
武举,这些看似分散的事务便都串联到了一处,形成一套完整的军政革新体系。
而在焦寅离开之后,陆北顾又把贾岩唤了过来。
「陆相公。」
贾岩很客气,行礼道。
陆北顾起身把值房的门关上,没有立即回座。
他走到炭盆前,提起搁在盆边的铁箸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这才逐渐旺了起来。
陆北顾把铁箸搁回原处,转过身来,说道。
「坐,姐夫。」
语气很随意,不再是上官对下属的吩咐,倒像是寻常人家在堂屋里让客。
他指了指炭盆旁的另一把椅子,自己先在对面坐下了,贾岩这才落座,不过在椅子上坐的还是挺直。
「年后王韶率使团赴夏,我荐了你做随行武官。」
陆北顾说道:「你的差遣名义上是护卫使团,实则另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贾岩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坐直了身子,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谅祚此番入寇无功而返,夏国国内诸部怨声载道,青盐积压未解,岁赐又被朝廷停了,互市也关了。」
陆北顾嘱咐道:「他遣使求和,是不得不求,但求和之后,他是真心要休兵,还是权宜之计,朝廷需要看得更清楚些......你在使团中,不必参与谈判,不必与夏国官员酬酢,你只需做一件事,那就是看。」
「看夏军的营寨,看夏国沿边的城防,看横山北麓那些番部对夏主的态度,看夏国官吏的精气神,看夏国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我要你回国后写一份详报,不用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就写你亲眼所见的东西。」
「我明白。」
贾岩点点头,说道:「只是,使团在夏国境内能走的地方有限,夏人必会事先安排,不让外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你要多看他们不让你看的地方。」陆北顾说道,「使团在夏国馆舍歇宿时,你以巡夜为名,多在外面走走,看看街上的市面,听听酒肆里的闲话。使团与夏国官员会谈时,你守在门外,看那些进出馆舍的夏国吏员是什么脸色、什么做派。使团途经沿边城寨时,你留意城防的虚实、士卒的士气......这些事情,不必刻意打听,眼睛不瞎、耳朵不聋,便能看出个大概。」
贾岩应下,而后略一犹豫,还是问了出来:「子衡,你觉得李谅祚还能撑多久?」
陆北顾靠在椅背上,双手拢起来,望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足有好几息。
「李谅祚年少气盛,却不是庸主。」
他开口,语气里没有轻蔑,反倒有一种审慎的凝重,说道:「他诛杀没藏讹庞,亲自秉政,不过数年之间便稳住夏国局面。此番入寇虽败,他退得从容,求和求得果断,这说明他知进退、有决断。这样的对手,不能用还能撑多久」来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夏国的根本问题,不是李谅祚一个人能解的。青盐是夏国的命脉,命脉被朝廷掐住,他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为无米之炊。此番求和,他肯低头,是因为他知道再耗下去,夏国诸部便不是怨声载道,而是揭竿而起。所以,他不是撑不住,他是算清楚了帐,知道这时候低头比死撑更划算。」
「那朝廷此番与他和谈,是要给他喘息之机?」
「喘息之机?」陆北顾轻轻摇头,「朝廷此番与他和谈,是要用绳索换时间。夏国需要喘息,朝廷更需要喘息......朝廷需要三、五年太平,需要海贸之利长成气候,需要耽罗的马政、西北的以壮易老、禁军的校阅武举,一项一项地落地生根。等这些事都做成了,朝廷便不再是只能凭城固守的局面,到那时候,夏国喘不喘息,便不由他说了算了。」
类似的话,陆北顾对富弼说过,对宋庠说过,此刻对贾岩说出来,却是另一重用意,他需要让贾岩明白,此行不是去看一场寻常的外交酬酢,而是去为一个更长的方略摸底。
贾岩显然听懂了。
「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郑重说道:「此番出使夏国,如果顺利,等回来之后,我打算让你留在西北。」
贾岩微微一怔。
「西北?」
「嗯。」陆北顾说道,「这两年西军面上看著还算稳当,大顺城这一仗打得也不错,但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心里没有底。」
贾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他跟随陆北顾多年,深知对方说话的分寸,方才那番对夏国使团的部署,陆北顾交代得条分缕析、成竹在胸,可此刻说起西军,语气里却多了一层不确定。
因为不管是官僚系统,还是军队系统,只要是自成一体的组织,那么都必然地先天存在「维系自我利益」这一立场,随之而来的,就是报喜不报忧,以及对资源的不断需求以满足组织扩张等特点。
所以这必然会导致信息的失真,而组织的层级越多,最后传到高层这里的信息失真的就越严重......这一点,没有任何高位者能改变,不管用多少监察机构和密报、密探,都没有办法杜绝,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官家明知道会造成负面影响,仍然坚持要派内侍去西北。
而陆北顾打算让贾岩去西北亲眼看看,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同样会存在信息失真,但总比完全不清楚下面什么情况,被蒙蔽在信息茧房里要好得多。
贾岩沉默了片刻,才道:「去西北,以什么名目?若是在一地一军中任职,恐怕看不全。」
「名目我已经想好了。」陆北顾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给贾岩,「河东路以壮易老之法,在麟府路试行的不错。眼下要推往廊延、环庆、泾原诸路,需要有人去督责施行、
查验实效,你便以「巡边勾当公事」的名目去,专司此事。」
「巡边勾当公事」这个差遣,品级不高,但权重,它意味著持枢密院文书,可以调阅沿边州军的兵籍、粮秣、军械帐册,可以入营点检士卒,可以约谈将校,名义上是督责以壮易老之法,实则什么都可以看、什么都可以问。
贾岩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搁在膝头:「这差遣,那边会配合吗?」
「我会给你安排的。」
陆北顾指了指一叠书信,这些书信,是他写给蔡挺、陆宪等人的。
贾岩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人事关节,只是问了一个更实在的问题:「我去了之后,需留意什么?」
「留意三桩事。」
陆北顾伸出右手食指。
「第一桩,士卒的实饷。三司拨下去的钱,到了路、到了州、到了军营,究竟有多少落到了士卒手里?折支的比例有没有被暗中动手脚?军中欠饷属实与否,不要看经略安抚使司呈上来的文书,看士卒灶房里的米、看他们身上冬衣的厚薄、看营房里有没有人私下当卖军械,这些才是真凭实据。」
他屈起中指。
「第二桩,番部的情形。青盐之禁推行数年,沿边番部生计断绝,朝廷用解盐盐引去补,这法子究竟有没有落到实处?番部酋长手里的盐引能不能换成粮食?他们有没有因为生计无著而向北逃亡?今年大顺城之战,坚壁清野内迁的那些番部,如今安置得如何,有没有人趁机苛虐他们?这些事,经略安抚使司未必不报,但报上来的多半是安抚得宜、
番情安帖」八个字,实际情况如何,你要自己去看。」
他屈起无名指。
「第三桩,也是你的本职工作。以壮易老之法推行之后,那些被汰换下来的老卒是否如数安置到规定的位置了,有没有被强行留下继续充数?新补的壮丁弓马是否合适,有没有人从中吃空额?将校中有没有虚报员额、冒领饷钱的?这些你知道该怎么查。」
贾岩逐一记下,然后抬眼道:「若是在西北查出什么要紧的事呢?」
「看是什么事。」
陆北顾仔细说道:「若是将校吃空额、克扣军饷,你直接呈报枢府,我会请富枢相连同陕西转运使司派员覆查,一旦坐实,该撤的撤、该办的办。若是番部的事,牵涉到青盐之禁,或是有边将为了冒功而苛虐番部,也要呈报,但要谨慎,番部的事,最容易被人说成通夏」,难免会有人借刀杀人。至于若是查出什么人跟朝廷里的大员有牵扯,先写信给我再说。」
贾岩将那份文书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陆北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陆北顾站起身还礼。
「姐夫。」
他在贾岩转身欲去时忽然唤了一声。
「这次出使,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四、五个月,你回去之后,先跟姐姐说一声,让她不必担心......夏国虽是敌邦,但使团出行,两国皆有规矩,不会为难使臣。而后若是顺利,在西军也得待个半年一载,都提前说好。」
「晓得。」
贾岩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上露出笑,说道:「不过你姐姐那个人,嘴上说不担心,背地里怕是又要去大相国寺烧香。」
陆北顾也笑了笑。
贾岩推门而出,值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陆北顾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想继续批阅那份关于环庆路抚恤钱的文书,却发现砚台上的墨又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笔尖戳破那层膜,蘸了墨,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抚恤钱限三月前发放到位,不得以任何名目克扣拖延,若有违者,以军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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