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首相更易,朝野震动
陆北顾拿著章程草案进来,然后将文书递到了富弼案上。
没几张纸,富弼也没急著看,他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拿起来翻看。
开头写的是设所之由,主要引用的是官家前岁准允校阅、复开武举的旨意,然后大意就是说军政革新需统筹全局,不宜各自为战,所以请设此所以作临时机构。
后面则是条贯所的职掌以及人员编制,计划设提举一员,由枢密副使兼任,参议一员,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下设主事、令史等吏员若干,从枢密院各房抽调。
「提举一职你打算自己来?」
「是。」
陆北顾点了点头,倒也没遮掩,因为此事之前就跟富弼透过底了。
「参议的话,容老夫想想。」
富弼沉吟,说道:「应该由三司度支副使兼任比较合适,周湛也是老资历了。」
对此,陆北顾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富弼在文书签押,随后把文书递了回去。
「这个条贯所名义上是临时差遣,可实际上一旦设起来就很难撤掉了。」
「枢相说得对。」陆北顾没否认,「但军政革新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条贯所若设了三年五载便撤,那些革新措施也就跟著废了,所以条贯所不宜设时限,只宜以『事毕即撤』为名......至于什么时候算『事毕』,由枢密院说了算。」
富弼笑了笑,没说什么。
随后,他却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陆北顾关于宋庠的事情,显然宋庠请求致仕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而此事事关他能否重归首相之位,故而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但实则内心是相当关切的。
陆北顾自然晓得分寸,便与富弼说了能说的。
富弼何等老辣?加上此前就有所推算,登时就明白了宋庠的用意。
对此富弼自然是极为满意的,因为若是宋庠不乞骸骨,一旦官家驾崩,那他可就真不一定能重归首相之位了,到了那时候,他的位置将会变得很尴尬......韩琦的年龄其实跟他是差不多的,只要韩琦身体健康,那他就要被压著。
毕竟一旦新帝登基,苗皇后成了苗太后,肯定是不可能有如同赵祯一般对朝堂的掌控力的,在这种情况下,过去那种频繁更换宰相的操作就不会出现了。相反,为了维持朝堂的稳定,会尽量保证由一套稳定的宰执班底来代为统治整个帝国。
所以此时真就是「一步慢步步皆慢」。
而宋庠愿意乞骸骨,官家又还活著,那么官家在驾崩之前,肯定是会竭力把富弼重新推到首相之位的,这对于富弼来讲是极为重要,所以富弼不可能不承宋庠的情。
这样的话,等到富弼顺利重回首相之位,那留下来的宋庠的政治盟友们,比如宰相曾公亮、枢密副使陆北顾、三司使张方平,就不用担忧会被排挤,同时也能被富弼争取过来......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首相虽然有能力排挤这些重臣,但如果撕破脸,那这些重臣联起手来,也足够让首相的日子难过了。
至于王拱辰,反倒是不好说了,毕竟富弼实在是太厌恶他了。
「我这两日得空,会去探望宋相公的。」
富弼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胡枢副的事。」
胡宿今年刚好七十了,按制便该致仕,但胡宿本人一直没有正式提出致仕的请求,这些日子他告病在家,既不上值,也不递劄子,就这么拖著。
但这种情况肯定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毕竟国朝制度摆在这里呢。
「胡公若致仕,枢府便少一人。」富弼说,「届时补缺之人,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枢密副使,按理来讲是从「四入头」,也就是三司使、翰林学士、开封知府、御史中丞这四个差遣中挑人的。
而现在按照资历,排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已经三次担任三司使的张方平。
但问题是,张方平本人可不一定愿意升任枢密副使,除非能保证迅速晋升到参知政事乃至枢密使,否则仅仅是枢密副使,对于他来讲反而是亏了......毕竟张方平在三司系统内的势力可谓是根深蒂固,作为「计相」在三司系统内又说一不二,他掌握的权力远比受人掣肘的枢密副使要大得多。
所以最后大概率就是从有资历的翰林学士,也就是范镇、王珪、蔡襄这三个人里挑一个晋升,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应该是看起来最平庸的王珪脱颖而出,然后一路成为著名的「三旨相公」,高居宰执之位长达十六年之久。
而更有名望、能力的范镇和蔡襄二人,反而因为反对变法或反对官家,被贬谪出了中枢,仕途之路止步于两府相公门槛前,著实有些命运弄人之感。
陆北顾想了想。
「此事倒是未曾细想,但依我之见,胡公致仕后,枢府不必急于补人。」
「哦?」
「眼下枢府有枢相、王枢副、在下三人,再加上胡公,共是四人,但胡公这些年精力渐衰,日常公务已很少参与,实际上枢府的运转,三人之力已足......若胡公致仕后不再补人,枢府便只剩三人,反倒更紧凑些。」
富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表态。
不补人,意味著枢密院里少了一个可能被韩琦安插进来的棋子,也意味著现有的三人格局更加稳固。
王拱辰虽然被富弼所厌恶,但其实他在军政大事上是说不上话的,真正能左右枢府的,只有富弼与陆北顾两人。
通常来讲,富弼负责拍板,而陆北顾负责具体执行。
若再补一个进来,便多了一重变数。
当然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很快富弼就要离开枢密院重掌政事堂了,所以这个事情表面上说的是胡宿致仕后要不要补人,但真实用意,是在暗示枢密使的人选问题。
这种事情陆北顾当然说了不算,而且他资历太浅、年纪太小,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直接跨过参知政事擢升为枢密使的,所以也只是告诉富弼他自己的想法。
那陆北顾这话究竟暗藏了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要么曾公亮任枢相,要么从欧阳修等参知政事里擢一位可信的人选来升任枢密使,这样再加上陆北顾和王拱辰,能保证枢密院不跟富弼唱反调。
富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因为这件事也不是他或者说枢密院能定的,肯定要官家来决定。
「等老夫入宫面圣后再议。」
陆北顾微微颔首,然后退出了富弼的值房。
此后的十几日内,宋庠连上了五道乞骸骨的劄子,官家反复挽留后,最终批准。
宋庠以司空致仕,改封郑国公,许肩舆入朝辞谢,但宋庠已经起不来身了,辞谢之礼只能由宋允国代行。
同日,政事堂奉诏,以富弼复为昭文馆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昭文相,也就是俗称的首相;韩琦继续担任国史相,即次相;原本的集贤相曾公亮,则是以宰相衔兼任枢密使,成为枢相;张昪、欧阳修、赵概仍为参知政事。
这道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富弼回朝不足一年,便登首相之位,速度之快出乎许多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宋庠病重致仕,朝中能与韩琦抗衡的,唯有富弼。
况且,官家本来就钟爱富弼,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太子继位后朝局稳定,富弼自然是不二人选。
只是苦了韩琦,距离首相之位仅仅一步之遥,却犹如天堑,始终没能跨出这一步。
韩琦心底对于官家以及宋庠、富弼有没有怨恨,实在是很难讲。
随后,便是今年的科举。
乙巳科科举,进士、明经、诸科共有三百六十一人赐及第、出身,其中进士科的状元是鄱阳人彭汝砺。
但整体来讲,除了章楶,没什么出名的人物,属于科举小年。
这个章楶是宰相章得象的侄子,他的成绩其实很好,在礼部省试的时候是省元,但是殿试的时候名次落了下来,不过这并不耽误他凭借著长辈的余荫以及自身的能力,最后一路高升。
此人在历史上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其主导的「平夏城之战」,奇袭天都山,擒获西夏骁将嵬名阿埋等人,彻底击溃进攻平夏城的夏军,史称「夏自平夏城之败,不复能军」,可谓是威震西北。
与此同时,重新恢复的武举也同步进行了,共录取十三人,其中龙卫军的营指挥使康修成为了乙巳科武举第一名。
枢密院。
值房里,陆北顾检验火漆后,拆开了蔡挺从环庆路跟著公文一起发来的私信。
「......大顺城之战所涉军士之抚恤钱已发讫,城垣修缮已开工,沿边熟户安置亦大体就绪,一切皆按枢府行文办理,请释远念。
然夏军虽退,横山北麓嘉宁军司所部兵马并未撤回原驻牧地,金汤城、白豹城等城寨仍有夏军精锐屯驻,其意为何,殊难揣测。或为监视我沿边动静,或为预备再度入寇,或仅为虚张声势,以图搏得有利谈判条件。
我已严令沿边各寨堡不得松懈防备,烽燧昼夜不熄。另,环庆路所辖蕃部熟户中,有数部酋长私下来报,称夏军遣使至其部落,以青盐为饵,诱其北迁。我已命沿边巡检严加盘查,有私与夏使往来者,以通敌论。然此非长久之计,青盐之禁一日不解,夏国诱蕃之心便一日不息。若有良策,望示下。」
陆北顾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子正兄如晤,来信收悉。
此番李谅祚求和,非因力屈,乃因国内青盐积压、诸部怨嗟,不得不暂收锋芒。其留兵北麓,此为讹诈之常技,不必过忧。
至于青盐之禁,决不可松,而兄所忧诱蕃之事,三司以为可暂以『解盐盐引加倍』之法笼络沿边熟户,所需盐引由陕西转运使司拨付,张计相已请盐铁司优先支应,此乃权宜之策,待和谈落定,夏国承认蕃部归属之后,方有长久之安......」
搁下笔,他将信笺折好,以火漆封缄,打算命李振稍后发驿。
就在这时,李振却先敲响了房门。
「陆相公,曾枢相有急事召您去议事厅商议。」
议事厅的门虚掩著。
陆北顾推门进去时,曾公亮正背身立在挂图前,王拱辰坐在案侧,手里拢著一盏茶。
「子衡来了。」
曾公亮转过身,指了指王拱辰对面的椅子。
之前他是枢密使,现在则是枢相,而他跟陆北顾也不是第一次搭档了,故而姿态很是随意。
陆北顾入座。
王拱辰将茶盏搁下,但没先开口。
富弼在枢密院的时候,王拱辰就跟受气的小媳妇似得,现在富弼终于走了,虽然是高升首相,但总归是管不到王拱辰不是?这也让他的处境没那么难过了。
「耶律重元的密使已经到了开封。」
曾公亮开门见山,说道。
随后,他拿出了一份誊写出的书信副本,递给陆北顾和王拱辰轮流看。
开篇便是「皇太叔耶律重元顿首再拜大宋皇帝陛下」,继而申述耶律洪基「变乱祖制、离析部族」之罪,末了请求大宋「念两国百年之谊,出兵白沟河,使重元得以廓清君侧」。
「笑话。」
王拱辰只道:「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孩童了吗?让我们撕毁澶渊之盟出兵去打耶律洪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幽云十六州呗。」曾公亮说道。
耶律重元当然不可能明著提把幽云十六州还给大宋,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而他显然很笃定大宋朝堂里,一定会有不少想要借著辽国内乱的天赐良机,出兵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官员。
「哪是那么好夺回的?」
王拱辰嗤之以鼻,他虽然不是很精通军略,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
「耶律洪基在南京道始终保持著十万以上的兵力,又是据城坚守,我军无非是东西两线可供进军。」
「西线就是从太原北上,出雁门关不难,但想要打下辽国的西京大同府,却是千难万难,即便啃下了这座坚城,自大同府向西,不管是走蔚州紫荆关还是走儒州居庸关,都要面对辽军重兵把守的雄关。」
「东线就更不用提了,跨过白沟河,就要面对辽军修了几十年的城池寨堡,在地图上看都这般密密麻麻,实际挨个啃过去,要打多久?」
「耶律重元要的也不是朝廷真的出兵河北。」
陆北顾说道:「他是想要拿幽云十六州作为诱饵,来让大宋有所动作,哪怕只是加强河北军备,也足以让耶律洪基不敢抽调更多的南京道汉军北上,这对于他来讲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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