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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老婆,你真好


柳絮没有注意到程立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她放下简报,关了床头灯,躺下来,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立的胳膊。

这个动作很小,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身边,然后她的手就收回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

程立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脑子里还在转。

他在想一个词——桥。不是建筑意义上的桥,是连通上下游、连接各方的桥。

方案是一条线,它串联起各个环节,让它们彼此咬合、形成合力;执行是一艘船,承载着方案向前行驶,但船要过河,需要桥。

在方案和执行之间,还需要一座桥,让信息、资源和人力能够在各个环节之间顺畅流动,不堵塞,不断流。

今晚这顿饭,已经搭好了桥面的一部分。方向定了,分工明了,各方力量的接口也对接上了。

但一座桥要真正坚固,不仅要有桥面,还要有桥墩。桥墩要扎得深,才能经受住洪水的考验,才能让行人和车辆安全地通行。

而连接湘南与京城的那座桥,今晚又被加固了一道——宋明远转述的那句话,就是这道加固的钢筋。

他开始在脑中梳理明天之后要做的事:整理方案终稿、分别送审、跟踪反馈。

同时,他还需要在冷江继续摸排涟邵的存量资产,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信息和资源一一归拢,让方案的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

而柳絮在凌水那边,也开始同步跟进物流网络的摸排,在湘南的版图上,他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把一颗颗棋子提前摆好。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湘江水声还在继续,亘古不变,像是这片土地在夜色深处缓慢而深沉的呼吸。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夜里十一点多,程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隔壁房间的水管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天花板上一块被路灯映出来的椭圆形光斑,边缘模糊,像谁用铅笔在灰墙上画了一个圈。

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不是涟邵改制的事,那件事已经被宋明远定了方向,陈立新点了头,刘斌划了边界,已经定了位。

他要做的,只需要把方案写出来,等时间到位就行。真正让他翻来覆去的,是另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把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浑浊的、翻滚的黄色巨浪,瞬间吞噬低矮的屋顶。

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在漩涡里打着转,上面挂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想压,但脑子根本不听使,压不住,那些画面反复在脑海中闪现。夏天。离现在只有四个多月。

他在想,他能做什么?应该怎么做?肯定不能直接告诉领导,说会有大洪水,那不是神经病吗?做事要有方法。

如果什么都不做,等洪水来的时候,他能做的就只剩下到现场指挥转移了。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那能转移多少人出来,看的是老天爷给多少时间,看的是他前四个多月有没有提前把应该做的事情做好。

既然重生了,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人,遭受这样的洗礼。不止他做不到,他相信谁都做不到。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一个合理的切入点。他不是水利系统的,不能跑到省防汛办说今年会有大洪水,那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他首先得找到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介入的理由。洪灾来的时候最先失控的不是堤坝,是人。

秩序崩了,比堤坝溃了更可怕。更重要的是要找到与此相关的资源,主要是人脉上与之相关的资源。

他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不是忘了,是暂时放到一边。还有时间,但不多。

柳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他轻轻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

长沙的冬夜比北京湿润一些,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用手指擦了一下,露出外面被路灯照亮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转身去了外间的小客厅。

翻到刘建武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刘建武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透的沙哑:“程立?这么晚了,有事?”

程立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刘,明天我想去湘中一趟,给你和刘书记拜个年。你在湘中吗?”

刘建武顿了一下:“没,我现在在长沙。”

“你在长沙?”

“嗯,在这边待了两天了。”刘建武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刘书记也在,明天来给刘斌书记拜年。

我就跟着过来了。不止我在,老谢和建斌也在长沙,这大过年的,咱们这些得去领导那走动走动,露露脸。

老谢来给省煤炭厅赵副厅长拜年,建斌来给省安监局孙副局长拜年。我们几个正好约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程立握着手机,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国强也在长沙,谢伦庆搭着省煤炭厅副厅长,刘建斌搭着省安监局副局长。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活动,过年了,谁不得借着拜年的机会,在自己那条线上维持联系。

你去了,领导可能不会在意,但是你没去,那对不起,你已经深深在领导当中留下了印象。当然,这种印象肯定不是好的印象。

安监局、省煤炭厅,如果能把这几条线整合一下,程立心想。

“老刘,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你把谢伦庆和刘建斌也叫上。如果方便,把赵副厅长和孙副局长也一起叫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刘建武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在官场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审慎:“程立,你是想把省里的关系连起来?”

“既然大家都在长沙,碰个面总没坏处,再说大家很久没聚了。”

刘建武没有犹豫太久:“行,我这边没问题,地方你定了?”

“我等一下让人定。定好了告诉你。”

“行。那我跟老谢老刘说一声,明早确认时间。”

挂了电话,程立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张维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张维民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程立?这么晚打电话?”

“维民,明天中午我想在长沙组个小局,约了几个人碰个面,市郊听风居那边。

想请你、周远和杨光一起坐坐,看你们方不方便。”

张维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在判断这个局的规格和分量:“周远和杨光那边我帮你约。地方我来订。明天中午十二点,你看行不行?”

“行。辛苦了。”

“客气什么。”张维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程立,放心,你请的客,我不会让你冷场。”

挂了电话,程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柳絮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但她的眼睛睁着。程立站在门口:“你没睡?”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醒了。”柳絮说,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哑,“你要在长沙组局?”

程立走回床边坐下:“刘建武在长沙,还有几个省里的关系也在。难得都在,就想着碰个面。”

柳絮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我陪你去。”

程立偏过头看她:“你明天不是要回凌水吗?”

“晚一天回去也不迟。你在长沙请客,我总得坐在旁边。不然人家以为你是一个人来的。”她说,“而且你那边的事,我也想认识一下。”

程立知道,在官场上,一个人来和两个人来,背后传递的信息完全不同。更何况柳絮在和不在,那是完全的两码事。

程立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就一起去。”

“老公,我想洗衣服了。”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知道他会接住的话。

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床头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光带,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可以跨越的距离。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的重量认领了——她主动递过来,是因为她知道他今天需要在某一个时刻不必再撑。

他握住了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然后松开,站起来,朝那道光带跨过去。

她也站了起来,没有问“怎么了”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他们之间从第一眼起就隔着一层彼此都看得见、却一直没有彻底掀开的东西。

那层东西被时间和距离反复加固过,也被长时间不见的空白和对彼此处境的丈量重新压紧过。

他低下头,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短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落在他下颌上。

她把他拉向自己,他往前倾,像是跨过一道他已经反复测量过、知道自己落点在哪里的边界。

黑暗把整个房间收拢了。他没有去想涟邵改制、工作组、宋明远的嘱咐、柳絮明天要赶回凌水的路程。

他把它们放在门外,让它们和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一起,在门锁合拢的瞬间彻底熄灭。

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清晰可闻,像一扇窗被打开了一条缝,让该进来的东西进来,把不需要的东西放出去。

他能感觉到她已经先于他把自己放在了那里,像是在对他说:你只管来,我已经接住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后颈,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是在告诉他——你在的地方,不用再撑。

他低下头,把那口气放了出去。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一节一节往下落,像是在替他把那些绷了一天的地方逐个松开。

一次之后又是一次,节奏不紧不慢,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人拦它。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和收拢,把一整天压在胸腔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出去。

那些会议上的应对、汇报前的斟酌、深夜睡不着时反复过的那几件事。

在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道节奏里被一层一层卸下来,落在床单的褶皱里,落在她肩窝的汗意里,落在黑暗中没有被看见的某个角落。

她始终没有松手,像是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到地面——是有人在地面上接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终于松了。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老婆,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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