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上班第一天
正月初八,星期三。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程立已经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浅淡的光。那片光很安静,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坐起来,赤着脚在地板上站了片刻,让身体从睡眠状态完全切换到清醒状态。
地板很凉,那股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把最后一丝困意冲散。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梳整齐,胡茬刮干净。
镜子里的人比年前黑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硬了,但精神不错。
尤其是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沉静之后透出来的亮,像是深水下面有暗流在动。
洗漱、换衣服、出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镀成淡金色。
风不大,不冷,但也不暖,就是初春那种不痛不痒的温度,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一块湿毛巾轻轻擦你的脸。
他到公安局大楼的时候,门卫老张头正在值班室门口扫地。
那把扫帚是竹篾扎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扫柄被磨得发亮,像包了一层浆。
他扫地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帚擦过水泥地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老张头抬起头看见程立,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程书记,今天上班了?”
“今天上班了,张叔,新年好。”程立停下脚步,没有急着进去。
“新年好!刘主任前几天还说,您大概这两天该回来了。”
老张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旧报纸。
程立点了一下头,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在办公室里走动了。
这种早上,总是有人来得比规定时间早,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这个小城的节奏就是这样,天亮得早,人的生物钟也跟着早。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窗台上的仙人掌还在,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像一片缩了水的旱地,但仙人掌没有死。
它不仅没有死,还长出了几根新刺,颜色比老刺浅一些,尖端微微泛红,像是刚从肉里顶出来不久。
在所有的植物里,仙人掌是最不张扬的,它不靠花,不靠叶子,就靠那一根根刺告诉你:我还在长。
他接了半杯水,沿着盆沿慢慢浇了一圈。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在急促地吞咽。
浇完水,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一些事情复盘一下。
八点刚过,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第一个拨的是韩明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电话里,韩明的声音带着一把手特有的那种沉,像是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程书记?回来了?”
“韩书记,新年好。我昨天下午到的冷江,今天第一天上班。先给您打电话,给您和嫂子拜个年。”
“好。”韩明在电话里应了一声,顿了一下,然后说,“下午有个常委会,三点。你回来正好。”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寒暄。
“好的韩书记,下午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拨了赵志远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志远的声音比韩明的轻一些,语速也稍快,听起来整个人是往前倾着说话的。
“程书记?新年好。冷江那边的工作,你辛苦了。”
“赵市长新年好。严打收尾的报告我今天整理好,明天送到您办公室。”
“不急。先把手上重要的事捋顺。严打的成效,大家已经看到了。”
赵志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下午常委会,韩书记应该跟你说了?”
“说过了。”
“那下午见。”
第三通电话是陈建国的。响得久一些,快挂断的时候才接起来。
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急促:“程书记?回来了?”
“陈书记,新年好。给您拜个年。”
“好好好,新年好。冷江那边的事,年后再碰。”陈建国说话快,但不算敷衍,能听出来他在处理别的事,抽空接了这个电话,“下午的常委会,你知道吧?”
“韩书记通知了。”
“那就下午见。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干脆。程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等了几秒,又拨了第四通。
第五通,第六通,第七通,第十通。每一通电话都很短,最长不到一分钟。
内容几乎一样:报个到,拜个年,说一句“下午见”。
就像在一条固定的路线上依次停靠站点,每一站都需要短暂停留,但不需要逗留太久。
程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把几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明说了“下午有个常委会”,赵志远说了“严打的成效已经看到了”,陈建国说了“年后再碰”,其他人各自应了“新年好”,没有多说什么。
就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措辞,拼在一起,就是节后冷江官场的第一张格局图。
韩明用的是命令式,赵志远用的是肯定式,“成效已经看到了”,这是在向你释放信号,你做的事,市里看在眼里。这是示好。
八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这种脚步声程立熟悉,是穿警靴的人走出来的,脚跟着地实,步幅均匀,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节奏。
张维军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警服大衣,领口没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着进来,也没有喊报告。
他和程立之间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在表达“我是你的人”。
“程书记,新年好。”
“新年好,老张。进来坐。”
张维军跨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桌上。“刚回来,还没拆包。您抽吗?”
“先放着。”程立说,“局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值班的都按排班表走的,一切正常。”张维军把烟盒拿起来放回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初一那天晚上,南城那边有一处电缆被风刮断了,停了半宿电。供电局的人来修了,不是什么大事。”
程立点了点头。
张维军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还附带了具体的事件,说明他下面的人一直在盯,但这些事都处理得妥当,不值一提。
这是干将才有的汇报方式——不用你问,该让你知道的都让你知道。
正说着,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罗建平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搪瓷杯,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走到门口,没有急着进门:“程书记回来了?新年好。”
“新年好,老罗。进来吧。”
罗建平在张维军旁边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沿。那个瓷杯一看就用了不少年,杯壁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深色的铁坯。
他坐下来的姿势没有张维军那么放松,后背微微离开椅背,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这是刑警的习惯——走到哪儿都保持着一个可以快速响应的姿态。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国强也到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进门的时候先看了屋里已经坐着的两个人,然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坐下来的动作表明他打算待一会儿。
张维军先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办妥的事:“年前那批移交到检察院的案子,已经开始受理了。有几个已经过了初筛。”
“那批案子里有几件涉及矿上的积案,检察院那边反馈说证据链要补。”
罗建平接了过去,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足,“我已经安排人跟进了。
年前最后几天,整理卷宗的人手不够,有几份材料还没录完。这两天加班补一下,下周之前应该能补齐。”
程立点了点头。罗建平的表述是典型的刑侦系统作风:先说问题,再说进展,中间不穿插解释。
检察院要补证据链,他就安排人补;人手不够,他就加班。
最后那句“下周之前应该能补齐”,还留了余地——“应该”,表示还有不确定性,但他会给一个准信。
赵国强等他们都说完之后接了一句:“路面秩序恢复得差不多了,接警数量比节前降了一半。
春节期间的治安案件有两起,都是喝酒闹事,已经处理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节后返工这段时间,矿上的流动人员会增多,要提前防范。
我建议从下周开始,在矿区周边增加巡逻班次。”
张维军说完之后没有离开,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什么。罗建平也没有走。
赵国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都不走,然后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程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问,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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