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周振华来冷江
第二天一早,程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刘强冬的号码。
“程师兄,周学长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聊到快十二点。”
电话那头,刘强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劲头,每个字都往外透着精神和兴奋,“他把铎山那条线路的情况问了一遍,问得很细。
每一个转运点的位置、每一段路的路况、那几个司机的背景,翻来覆去地确认。
问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条路能走’,我认为周学长是有想法的。”
程立把电话夹在肩头,一边拿起暖瓶往搪瓷杯里续水,一边听。
水声很轻,他刻意放慢了倒水的速度,不让它盖过刘强冬的声音。“他过来的时候你带他走一遍。他看过之后有什么想法,让他直接跟你说。”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刘强冬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电话里安静了一两秒,背景里有风的声音,他应该又出门了。“程师兄,周师兄对那条线路很上心。
他说‘能走’的时候,我感觉他不是随便说的。他说完还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算过每趟的油费’。”
程立放下暖瓶,端起茶杯。周振华问的是油费,不是别的。
这说明他的脑子已经跨过了“这个项目要不要做”的阶段,进入了“怎么做才划算”的计算阶段。
一个人在电话里开始问油费,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这条线跑起来了。
“你继续跑,把剩下的几条线也摸清楚。等周振华来了,你们一起走一遍。他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认真答。”
“好。”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周振华说“这条路能走”,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足够的信号了。
周振华这个人程立了解,他做决定快,但快的前提是他已经把所有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该算的都算了。
他能在一通深夜电话里说出“能走”,说明刘强冬拿出来的数据已经足够扎实,扎实到周振华不需要再亲自跑一趟就能下判断。
但他还是要来。这更说明了他的态度——他要把钱投在亲眼见过的地方,哪怕数据再漂亮,他也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遍。
上午九点,程立去了政法委办公室。徐明远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材料。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门响摘下来,看见是程立,放下材料。
“程书记,您来得正好。矿区巡逻的排班表已经落实了,各派出所反馈比较积极。另外,信访室年前转来的几件积案,有两件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程立坐下来:“哪两件?”
“一件是金竹山那边的拆迁补偿纠纷,年前一直僵着。信访室那边转过来之后,我跟国土所对接了一下,发现是历史遗留问题。双方诉求差异其实不大,关键是中间没有沟通渠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谁也没坐下来谈过。”
“另一件是铎山那边的工伤认定。受伤工人一直在等结果,但鉴定程序年前停了。”
“工伤认定的问题在哪个环节卡住了?”
徐明远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鉴定机构换了负责人,新旧交接的时候材料搁置了,没有移交。
工人那边跑了两次,都没找到人。我跟劳动局那边协调了一下,他们说今天之内重新启动程序。”
程立点了点头。徐明远办事,从来不需要人催。他汇报的内容里永远带着解决方案,而不是只把问题往上一推了事。
“这两件跟进快一些,能结的尽快结。补偿纠纷的事,你约双方见一次面,当面谈。
不要让他们在信访室门口等。等得越久,情绪越坏,事情越难收。”
“行。”
程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徐书记,省里工作组的事,后续可能会有一些时间上的冲突。政法委这边有你在,我能放心。”
徐明远没有接话。但程立注意到,他重新拿起老花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戴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稳,像是在签一份无字的文件。
从政法委出来,程立没有回公安局。他上了车,往铎山方向开。
刘强冬跑过那段断桥,周振华在电话里问得很细,他自己还没有亲眼看过。
在把周振华带过去之前,他想先看一眼,心里有个底。这种事,不能等别人把情况都喂到嘴边。
他是方案对接人,如果自己连断桥长什么样都说不上来,到了周振华面前就拿不出该有的判断力。
从冷江到铎山,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出了城区之后路况开始变差,有一段柏油路面已经开裂了,碎石从裂缝里翻出来,像是一张老人脸上爆出来的血管。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底盘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震得方向盘轻微抖动。他把车速放慢,让车轮顺着裂缝的走向慢慢通过。
两边的景色慢慢变得空旷起来。
农田退到了远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地和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有几间废弃的工棚,屋顶塌了半边,门窗空洞洞的,像被遗弃了很久。
这个地方曾经热闹过,现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断桥在铎山镇以北大约七八公里处。一座老式石拱桥,桥面不宽,大约能过一辆货车。
桥身的石料是本地青石,颜色发暗,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桥体的轮廓还很完整,拱形优美,像一道石头的彩虹跨在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小河上。
桥头的路基确实塌了一角。大约两米宽的一段路面塌陷了,露出下面的碎石层和沙土。
塌陷的地方长出了几丛杂草,已经干枯了,灰白色的草茎在风里轻轻摇晃。
从远处看,那块塌陷就像是一张完整的路面上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程立在桥头停了车,熄了火,下车走到塌陷处蹲下来。
他用手按了一下塌陷边缘的土层,泥土是松的,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块。
他又捏起一小撮土,在指间碾了碾,沙粒偏多,黏性不强。这种土质的承载力有限,如果不做加固就往上垫,过不了多久还会再塌。
他站起来,走到桥面中间,用脚踩了踩桥面的石板。石板的接缝处有裂纹,但脚下的反馈很实在,没有空洞感,也没有明显的回弹。
他又在桥的两侧分别走了几个来回,感受脚下石板的细微变化。桥体本身没有明显的沉降。
刘强冬的判断是对的。工程量不大,修好桥头的路基就能通车。
但这个“不大”有一个前提——回填的时候不能光用土,得用碎石打底,沙石混合着填,最后再压一遍。
否则天一热,雨水一冲,用不了半年还得重新来。
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退后几步,拍了一张全景。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记了一行字:桥体结构基本完好,桥头路基塌陷约两米宽,需碎石回填压实。做完这些,他上了车,掉头往回开。
周振华到冷江的那天,是二月最后一天。
程立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文件,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周振华的声音,带着一路颠簸之后的微喘:“程立,我到冷江了。你把位置告诉我。”
程立把办公室的地址发短信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停在公安局门口。
程立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周振华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皮鞋,可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下车之后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楼,目光在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往大门方向走。
这个人到哪儿都是这样,先看清楚环境,再迈步子。
程立下楼的时候,周振华正站在门厅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见程立,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过来握了一下手。握得不重,时间很短,但掌心干燥有力。
“你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偏,我原以为以冷江的经济,不应该是这样。”
“偏有偏的好处。”程立说,“冷江的经济主要是矿铁资源堆积而成。行了,不说那些。你先歇一下,还是直接去看?”
“直接看。路不远吧?”
“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程立没有多问,转身带路。两人上了程立的车,从公安局出发,往城区东面开了一段,拐上一条支路。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低矮的旧厂房和仓库。
路上的人少了,偶尔有一辆拖拉机迎面开过来,突突突地响着,车斗里拉着煤块或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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