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战
第649章 屋久焚海,中荷海战
天启六年二月的南海,风卷著海浪,拍打著「巴达维亚号|厚重的橡木船身。
这艘700吨级的荷兰盖伦武装商船,正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朝著东北方向缓缓航行。
船艏的海神雕像被海水冲刷得发亮,两侧船舷的炮窗紧闭,却依旧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科内利斯·雷耶尔松站在艇楼的甲板上,手里握著一具黄铜单筒望远镜,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海平面。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已经染上了些许灰白,高挺的鼻梁下,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脸上刻满了远洋航行留下的风霜,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始终带著航海家特有的警惕与精明。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东亚舰队的副司令,也是公司里少数能在巴达维亚总督扬·彼得森·科恩面前说得上话的资深军官。
他从十六岁登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开始,已经在这片东方海域航行了整整三十年。
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他闭著眼睛都能走下来。
就连日本幕府的政治格局,各大名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也了如指掌。
在整个东印度公司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既精通盖伦船战列线海战,又深谙东方贸易规则与政治博弈的军官。
也正因如此,科恩才会把这次关乎荷兰在日本未来数十年贸易命脉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上。
海风掀起了他身上的深蓝色毛呢披风,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身边的大副范德维肯,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离开巴达维亚多久了?」
「整整三十一天了,司令。」
范德维肯躬身回道,这位三十岁的年轻军官,是雷耶尔松一手带出来的弟子,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按照航线,我们已经驶过了宫古岛以南八十海里,再往北走三天,就能抵达萨摩藩的鹿儿岛港了。」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艉楼的木质栏杆,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著离开巴达维亚前,总督科恩在总督府里对他说的话。
那一天,科恩坐在铺著天鹅绒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来自长崎商馆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雷耶尔松说,明国的水师已经彻底控制了日本海,封锁了九州所有的港口,德川幕府与荷兰的贸易航线,几乎被完全切断。
原本被荷兰垄断的生丝、白银贸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
「科内利斯,你必须明白,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护航,也不是一次普通的贸易谈判。」
「明国人正在把我们挤出日本,挤出整个东亚海域。
如果我们失去了日本的白银贸易,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根基,就会彻底崩塌。」
科恩给他定下了三个核心任务,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第一,与萨摩藩、德川幕府缔结正式的军事同盟,以荷兰的舰队、火炮为筹码,帮助幕府击退入侵九州的明军,打破明军对日本海的封锁。
第二,借著同盟的机会,彻底驱逐明国在日本的海商势力,重新垄断日本的生丝、白银贸易,恢复荷兰在长崎的通商特权,甚至要获得比以往更优厚的贸易条件。
第三,一旦战局对幕府有利,便配合德川陆军,偷袭明军在平户、长崎的据点,彻底将明国的军事、商业势力,全部赶出九州岛,让日本海,重新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内海。
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科恩几乎掏空了巴达维亚总部能调动的所有精锐海上力量。
主力是10艘大型盖伦武装商船,其中旗舰「巴达维亚号」是东印度公司在东亚最先进的战舰之一,700吨的排水量,双层炮甲板,装备了12门24磅长管舰炮,18门12磅速射舰炮,最远射程能达到1800米,在整个东方海域,都是数一数二的强力战舰。
其余9艘盖伦船,吨位都在400到600吨之间,每艘装备18到24门各型舰炮,全舰队合计装备各型火炮210门,船员、武装士兵合计1200余人,全都是在南洋身经百战的老兵。
除此之外,还有30艘单枪快船作为辅助舰船,每艘装备2到4门轻型舰炮,负责侦察、
传令、袭扰,船员合计600余人,都是熟悉日本周边海域的老水手。
这样一支舰队,哪怕是面对葡萄牙人在果阿的主力舰队,也有一战之力。
可雷耶尔松的心里,却始终悬著一块石头,没有半分松懈。
他清楚明国水师的实力。
三年前,澎湖海战,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被明国水师打得大败,被迫退出了澎湖。
两年前,明军登陆琉球,全歼了萨摩藩驻琉球的守军,将琉球王国彻底纳入了明国的保护范围,东印度公司在琉球的商馆,也被明军查封。
尤其是明国的毛文龙,这个名字,在整个东亚海域的西洋商人里,几乎就是「海盗」与「疯子」的代名词。
这个人带著天津水师,盘踞在琉球、朝鲜一线,最擅长的就是海上奇袭、近海伏击,手段狠辣,用兵狡诈,无数的西洋走私船、日本倭寇船,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雷耶尔松不止一次听长崎商馆的人说过,毛文龙的主力舰队,就驻扎在琉球那霸港。
想要抵达鹿儿岛,就必须从琉球群岛的东侧穿过,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明军的巡逻舰队。
「让前哨的三艘快船,再往前推进五海里,扩大侦察范围。」
雷耶尔松转过身,对著范德维肯沉声下令。
「告诉他们,一旦发现任何明国战船的踪迹,立刻发信号回报,不许有任何拖延。」
「可是司令,我们已经让前哨船在前方十海里开路了,再往前推进,一旦遭遇明军舰队,他们根本没有撤退的时间。」
范德维肯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宁愿损失三艘快船,也不想让整个舰队,掉进明国人的陷阱里。」
雷耶尔松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明国人不是日本人,他们的水师,不是那些只会接舷白刃战的倭寇。
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葬身这片海域。执行命令!」
「遵命,司令!」
范德维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向信号兵传达了命令。
很快,舰队前方的三艘单桅快船,升起了满帆,朝著北方的海域,加速驶去,很快就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三个小黑点。
雷耶尔松再次拿起望远镜,看著远去的快船,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退。
他对著身边的领航员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离琉球主岛有多远?」
领航员立刻翻开了航海图,仔细核对了片刻,回道:「司令,我们现在的航线,在宫古岛以东三十海里,距离琉球主岛那霸港,还有一百二十海里。
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会从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穿过,避开明军在那霸港的主力巡逻航线,然后北上,走屋久水道,抵达鹿儿岛。」
雷耶尔松看著航海图上标注的屋久水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屋久水道,位于屋久岛与种子岛之间,是从琉球北上鹿儿岛的必经之路。
水道最窄处,只有不到五海里宽,两侧都是岛屿,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典型的伏击地形。
「屋久水道的水文情况,确认清楚了吗?」雷耶尔松问道。
「完全确认了,司令。」
领航员立刻回道:「我们有三名水手,曾经多次跟著商船走过这条水道,对这里的水文、暗礁、峡湾,都了如指掌。
水道内的主航道水深足够我们的盖伦船通行,没有问题。」
雷耶尔松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放下心来。
海战之中,越是狭窄的水道,越是容易设伏。
一旦在水道里遭遇伏击,大型盖伦船转向笨拙的劣势,就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无法展开战列线,发挥长炮的射程优势。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保持单列战列线阵型,火炮解除保险,炮手全部就位,轮班值守,哪怕是夜间航行,也必须保持战斗状态。」
雷耶尔松再次下令。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安全抵达鹿儿岛港,全舰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不得随意开火,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荷兰舰队,瞬间绷紧了神经。
10艘盖伦船,缓缓调整著船身,排成了标准的单列纵队战列线,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阵型,能最大程度发挥侧舷火炮的火力优势。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和前方,如同猎犬一般,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每一片海域。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炮口,从炮窗里伸了出来,闪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里拿著通条、火药包,随时准备开火。
甲板上的武装士兵,手持火绳枪,站在船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接下来的三天,雷耶尔松的舰队,始终保持著最高警戒状态,小心翼翼地向北航行。
他几乎全天都守在艉楼的甲板上,哪怕是夜间,也只睡两个时辰,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好在,这三天里,一切风平浪静。
前哨快船每天发回的信号,都是「海域安全,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
他们顺利穿过了宫古岛与石垣岛之间的水道,没有遭遇任何明军的巡逻船,甚至连琉球的渔船,都只遇到了两三艘。
二月底,舰队顺利抵达了屋久水道南口外三十海里的海域。
三月初八的傍晚,海上刮起了东北风,风速越来越大,正好是北上航行的顺风。
领航员向雷耶尔松报告,按照这个风速,第二天清晨,就能驶入屋久水道,中午之前,就能穿过水道,抵达种子岛附近,距离鹿儿岛港,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了。
当天夜里,雷耶尔松在「巴达维亚号」的船长室里,召开了全舰队的军官会议。
昏暗的油灯下,十几名荷兰军官围坐在桌子旁,看著桌上的屋久水道海图。
雷耶尔松拿著炭笔,在海图上标注著航线,对著众人说道:「明天清晨,我们驶入屋久水道。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已经避开了明军的主力,马上就要抵达鹿儿岛了,可以放松了。
但我告诉你们,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警惕。」
「屋久水道地形狭窄,两侧多峡湾、岛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明天进入水道之后,所有战船依旧保持战列线,慢速通过,前哨快船继续前出侦察,确认水道内的情况。
炮手全程就位,一旦遭遇伏击,立刻按照预定战术,右转舵拉开距离,用长炮进行远程打击,不许擅自与明军近战。都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军官齐声应道。
散会之后,军官们纷纷返回了各自的战船,雷耶尔松却依旧站在海图前,久久没有动。
范德维肯看著他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司令,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明天还要指挥舰队通过水道,去睡一会儿吧。有我们在,不会出问题的。」
雷耶尔松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范德维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在和明国人赌国运。
东印度公司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我们身上。
我们输不起,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
「从巴达维亚到这里,整整一个月,我们居然没有遇到一艘明军的主力巡逻船。
琉球是毛文龙的地盘,他不可能对我们的到来,一无所知。
这太不正常了。」
范德维肯笑了笑,说道:「司令,您太谨慎了。
我们走的是东侧的偏僻航线,避开了明军的常规巡逻路线,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明军的主力舰队,都集中在九州平户港,配合陆军攻打德川幕府,琉球的守军,本来就不多。」
雷耶尔松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希望是我想多了。
传令下去,夜间双岗值守,前哨快船提前出发,进入水道侦察。明天清晨,准时起航。」
「遵命。」
那一夜,雷耶尔松终究还是没有睡著。
他在船长室里,坐了整整一夜,手里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目光始终盯著窗外的海面,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三月初九,清晨。
东北风越刮越猛,风速达到了4级,正好是盖伦船航行的最佳风速。
晨雾笼罩著整个屋久水道,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只有不到两海里。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还有海鸟掠过水面的鸣叫,一切都显得无比平静。
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楼甲板上,手里拿著望远镜,朝著水道内望去。
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的海面上,只能看到近处的礁石和远处屋久岛模糊的山体轮廓,看不到任何战船的影子。
前哨快船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驶入了水道,此刻发回了信号:「水道内未发现明军舰队踪迹,只有零星琉球渔船,航道安全。」
范德维肯站在雷耶尔松身边,笑著说道:「司令,您看,我就说您想多了。
水道里根本没有明军,我们可以安全通过了。」
雷耶尔松放下望远镜,眉头依旧紧锁。
他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屋久水道是前往鹿儿岛的必经之路,除非他放弃任务,掉头返回巴达维亚,否则,他必须穿过这条水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著传令兵厉声下令:「全舰队注意!
保持单列战列线,火炮全部就位,慢速驶入屋久水道!
前哨快船继续前出,确认种子岛周边的情况,随时回报!」
「遵命!」
信号旗在「巴达维亚号」的主枪上升起,整个荷兰舰队,立刻开始行动。
10艘盖伦船,依旧保持著单列纵队,缓缓驶入了屋久水道。
30艘单桅快船,分布在战列线的两翼,警惕地扫视著两侧的峡湾与山体,小心翼翼地朝著水道深处前进。
盖伦船巨大的船身,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白色的水线。
晨雾在船身两侧缓缓散开,船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始终对准著两侧的峡湾,炮手们守在炮位旁,手指放在引信边,随时准备开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舰队缓缓驶入了水道中段,距离屋久岛北侧的峡湾,只有不到3海里的距离。
水道内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就连前哨快船,也没有发来任何警报。
范德维肯松了口气,对著雷耶尔松说道:「司令,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明军确实没有发现我们。等穿过这条水道,我们就安全了。」
雷耶尔松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望远镜,朝著屋久岛北侧的峡湾望去。
那里被山体遮挡,晨雾又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海面上。
就在这时,峡湾内,突然响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
「咚!咚!咚!」
炮声在狭窄的水道里来回回荡,惊起了无数海鸟,也瞬间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雷耶尔松的脸色,瞬间骤变!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朝著峡湾的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峡湾里,突然驶出了密密麻麻的战船,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乌云一般,朝著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来!
「是明军!左舷发现明军主力舰队!」
瞭望手撕心裂肺的惊呼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荷兰舰队的平静。
雷耶尔松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数得清清楚楚,明军的主力大船,足足有20艘,全都是和盖伦船吨位相当的福船、
广船,还有仿造的西洋式战船,数量是他盖伦船的整整两倍!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
更没想到,明军竟然把主力舰队,全部隐蔽在了这个被山体遮挡的峡湾里!
从海上根本无法发现,直到他们驶入了伏击圈,才突然杀出!
「该死!我们中埋伏了!」
范德维肯脸色惨白,失声喊道。
雷耶尔松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心中惊怒交加,却在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现在慌乱,只会让舰队彻底崩溃。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嘶吼道:「所有战船,立刻右转舵!
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战列线全速转向,左舷火炮全部对准明军,准备齐射!
快!」
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
利用盖伦船的长炮射程优势,尽快拉开与明军舰队的距离,在1500米的距离上,用长炮不断消耗明军战船,打乱明军的阵型,等到明军出现混乱后,再发起反击,或者寻机突围。
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战术,也是荷兰舰队最擅长的打法。
荷兰的盖伦船,开始缓缓右转舵,试图调转船身,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侧舷的炮口,缓缓对准了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0
炮手们疯狂地调整著火炮的仰角,装填著火药和炮弹,准备迎接第一轮齐射。
可雷耶尔松没想到,毛文龙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雷耶尔松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的那一刻,毛文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毛文龙的情报网,遍布整个琉球群岛,甚至延伸到了南洋的巴达维亚。
琉球的渔民、往来的海商、甚至是南洋的华人水手,都是他的眼线。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一动,消息就通过一条条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帅府里。
此时的毛文龙,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大帅,荷兰人的舰队,已经过了巴达维亚,朝著琉球的方向来了。
一共10艘盖伦大船,还有几十艘快船,带队的是雷耶尔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副司令「」
。
副将张盘站在堂下,对著毛文龙躬身禀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红毛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这支舰队,比当年澎湖之战的荷兰舰队,还要强上不少。」
张盘是毛文龙的左膀右臂,跟著他征战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水师作战,勇猛善战,心思缜密。
毛文龙放下密信,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烈酒,哈哈一笑,说道:「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这帮红毛夷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年澎湖之战,让他们跑了,这次,老子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葬身在这片东海里!
「」
堂下的另一名副将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荷兰人的盖伦船,船坚炮利,长炮射程比我们的红夷大炮还要远一些,正面硬碰硬,我们恐怕会吃亏。
更何况,他们这次是去鹿儿岛,和萨摩藩、德川幕府结盟,我们要不要立刻把消息传给平户的沈经略大人?」
耿仲明是毛文龙的义子,年纪轻轻,却极其悍勇,尤其擅长近海作战,是毛文龙麾下的一员猛将。
「急什么?」
毛文龙摆了摆手,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了堂中悬挂的海图前。
海图上,从琉球到九州,所有的岛屿、水道、航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拿著一根教鞭,指著海图上的屋久水道,对著众人说道:「荷兰人要去鹿儿岛,必然要走屋久水道。
这条水道,最窄处不到五海里,两侧都是岛屿,峡湾众多,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伏击地点。」
「荷兰人的盖伦船,确实船坚炮利,长炮射程远,正面打战列线对轰,我们占不到便宜。
可他们的船大,转向笨拙,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施展不开。
我们就在这里设伏,把他们放进来,关门打狗,贴脸跟他们打,让他们的长炮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毛文龙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老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都不喜欢正面硬碰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设下埋伏,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当年在后金的腹地,他靠著这一手,无数次把后金的大军耍得团团转,斩杀了无数后金的兵将。
如今在海上,他依旧要把这一手,玩到极致。
「大帅英明!」
张盘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屋久水道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我们把主力大船隐蔽在屋久岛北侧的峡湾里,那里被山体遮挡,从海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等荷兰人的舰队驶入水道中段,我们突然杀出,堵住他们的前后退路,他们的大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转向,只能被动挨打!」
「没错。」
毛文龙点了点头,教鞭再次落在海图上,继续说道:「张盘,你率领10艘福船、5艘海沧船,埋伏在水道北口,等到荷兰人的舰队全部驶入水道,你立刻率军堵住北口,切断他们的退路,不许放一艘船跑掉!」
「末将遵命!」张盘立刻抱拳领命。
「耿仲明,你率领30艘海沧船、20艘苍山船,埋伏在水道南侧的岛屿背后,等到伏击打响,你立刻率军缠住荷兰人的两翼快船,不许他们干扰主力作战,更不许他们突围出去报信!」
毛文龙再次下令。
「末将遵命!」耿仲明大声应道。
「孔有德!」
毛文龙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有德,这位同样是他义子的年轻将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率领40艘火船,隐蔽在峡湾的内侧,等到双方炮战陷入僵持,风向合适的时候,你就率领火船队,顺著东北风,朝著荷兰人的战列线冲过去,给我烧光这些红毛夷的大船毛文龙的语气,带著一丝狠厉。
火攻,是东方水师最经典的战术,也是毛文龙最擅长的战术之一。
他早就准备好了火船,就等著荷兰人自投罗网。
「末将遵命!保证把红毛夷的船,全给他们烧成焦炭!」
孔有德咧嘴一笑,抱拳领命,眼里满是兴奋。
毛文龙的目光,扫过摩下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诸位,这次伏击,关乎整个日本战场的大局。若是让荷兰人和德川幕府勾搭上,他们的舰队就会威胁到我们的海上补给线,甚至会偷袭平户、长崎的据点,让陆战的兄弟们腹背受敌。」
「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
而且要打一场大胜仗,全歼荷兰人的舰队,让西洋的红毛夷知道,这大明的海疆,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请大帅放心!我等定当死战,绝不放跑一个红毛夷!」
众将领齐齐躬身,齐声吼道。
「好!」
毛文龙哈哈大笑,拿起酒坛,给每个将领的碗里都倒满了烈酒,随即举起自己的大碗。
「诸位,干了这碗酒!三日之后,我们启程前往屋久水道,布下天罗地网,等著红毛夷自投罗网!」
「干!」
众将领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战意。
第二日,毛文龙就率领主力舰队,从那霸港秘密出发了。
为了避免被荷兰人的侦察船发现,他下令全军熄灭灯火,关闭炮窗,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琉球群岛的东侧航线,悄无声息地朝著屋久水道驶去。
整个舰队,如同蛰伏的狼群,在茫茫大海上潜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提前三日,毛文龙的舰队,就抵达了屋久水道。
他亲自乘坐快船,勘察了屋久岛北侧的峡湾,确认了这里的地形,确实完美适合隐蔽伏击。
峡湾入口狭窄,内部宽阔,被山体完全遮挡,从水道上,根本看不到峡湾内的任何情况,哪怕是用望远镜,也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
他立刻下令,主力大船全部驶入峡湾内隐蔽,船帆全部落下,桅杆上的旗帜也全部收起,不许有任何灯火,不许有任何喧哗。
同时,他派出了20艘唬船,分散在海峡周边的海域,伪装成琉球的渔船,死死盯著荷兰舰队的动向,只要荷兰人一出现,就立刻回报。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月初九的清晨,东北风骤起,毛文龙站在峡湾内的旗舰「平辽号」船头,感受著迎面吹来的海风,嘴角露出了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东北风。
这个风向,不仅是荷兰人北上的顺风,更是他火船队冲锋的绝佳风向。
「大帅!前哨回报!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驶入了水道南口,正在朝著水道中段驶来!
一共10艘盖伦大船,30艘快船,排成单列战列线,和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
一名侦察兵,骑著快船,飞速驶入峡湾,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
毛文龙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眼中精光爆射:「好!这帮红毛夷,果然钻进了我们的口袋里!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战斗!
升起龙旗!
扬帆出航!」
「遵命!」
随著毛文龙一声令下,峡湾内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本寂静的战船,纷纷升起了满帆,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升起。
炮手们冲到炮位旁,打开炮窗,将红夷大炮推了出来,装填火药和炮弹,做好了开火的准备。
士兵们手持火绳枪、腰刀,站在船舷边,眼神里满是战意。
三声号炮,轰然响起,打破了屋久水道的平静。
紧接著,20艘主力大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峡湾内鱼贯驶出,朝著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去。
伏击的突然性,让荷兰舰队瞬间陷入了慌乱。
雷耶尔松看著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而且出动了两倍于自己的主力大船。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的战船,借著东北风,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时间。
「快!右转舵!全速右转!拉开距离!」
雷耶尔松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声音都变了调。
可盖伦船体型庞大,转向极其笨拙,尤其是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快速完成转向。
10艘盖伦船,在海面上笨拙地扭动著船身,原本整齐的战列线,瞬间出现了混乱。
而明军的舰队,借著顺风,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著荷兰舰队猛冲过来。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拉近。
「开火!左舷火炮!自由射击!拦住他们!」
雷耶尔松看著越来越近的明军舰队,知道已经来不及拉开距离了,只能咬牙下令开火。
荷兰舰队的8艘已经完成转向的盖伦船,左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呼啸著飞出,朝著明军船队砸了过去。
炮弹落在海面上,溅起了十几米高的巨大水柱,整个海面都像是沸腾了一般。
有两艘明军福船,被炮弹命中,船身的木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横飞,几名士兵当场被炸飞,落入了海中。
还有一艘福船的前桅杆,被炮弹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速瞬间慢了下来。
「好!打得好!继续开火!保持齐射节奏!」
范德维肯看到这一幕,兴奋地大喊起来。
可雷耶尔松的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船队,哪怕有几艘船被击中,也丝毫没有减速,依旧全速朝著他们冲过来。
毛文龙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亡,他就是要贴上来,打近战!
「疯子!这群明国人,全都是疯子!」
雷耶尔松咬著牙,低声咒骂著。
他打了三十年的海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顶著西洋长炮的火力,全速冲锋,根本不顾伤亡。
他不知道的是,毛文龙这辈子,打的就是这种仗。
当年在建奴的腹地,他带著几百人,就敢冲后金的数千人大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点伤亡,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短短十分钟,双方的距离,就从1500米,拉近到了800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明军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
毛文龙站在「平辽号」的船头,手里的弯刀猛地向前一挥,厉声下令:「开火!全军齐射!给我轰碎这些红毛夷的船!」
「开火!」
随著毛文龙一声令下,明军20艘主力大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百发炮弹,如同流星雨般,呼啸著朝著荷兰舰队砸了过去。
海面间被炮火点燃,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命中了两艘荷兰盖伦船。
其中一艘400吨级的盖伦船,船舷被一发24磅红夷炮弹直接命中,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大洞。
海水疯狂地涌入船舱,船身立刻开始倾斜,船上的荷兰水手尖叫著,试图堵住漏洞,可根本无济于事。
短短几分钟,这艘船就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著转,缓缓朝著海底沉去。
另一艘500吨级的盖伦船,前枪杆被炮弹直接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身瞬间失去了控制,撞上了旁边的另一艘盖伦船。
两艘船撞在一起,船身都受到了重创,甲板上的水手、炮手,被撞得东倒西歪,死伤一片,原本就混乱的战列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打得好!继续开火!第二轮齐射!」
毛文龙看到首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哈哈大笑起来,再次挥刀下令。
明军的火炮,射速虽然比荷兰人的长炮稍慢,但火力密度,却是荷兰舰队的两倍。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尽,第二轮齐射就再次呼啸而出,炮弹如同暴雨般,再次砸向了混乱的荷兰舰队。
又有两艘荷兰盖伦船被命中,其中一艘的船楼被炮弹直接炸塌,舵轮被炸毁,彻底失去了转向能力,只能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另一艘的炮甲板被炮弹命中,引爆了堆放的火药包,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炮甲板被炸得面目全非,十几名炮手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火炮也被炸成了废铁。
屋久水道的第一回合炮战,明军凭借著伏击的突然性、火力密度的优势,还有悍不畏死的冲锋,瞬间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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