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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整座后山的风活了


第三十一章  整座后山的风活了

天亮得很慢。

后山的雾比往常更浓,贴着地面一层层堆上来,把竹林下的碎石路盖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少了个人。

少的是那个常年弯着腰、端水扫地、在太师爷轮椅后跟进跟出的小羽子。他平时存在感极低,低到后山弟子路过院门,都未必想得起他的名字。但今天早上,这份  “低”  变成了扎眼的  “空”。

水房的木桶没人提,灶台的火没人生,轮椅扶手上那条每天擦三遍的旧布巾,搭在原处,干硬发皱。

荣山天没亮就绕着偏殿回了院子,脚步压得极低,进门前在廊下站了几息,确认四周没有多余动静,才推开门。

屋里的血迹已经干了,昨夜的痕迹被清理过,唯有墙根砖缝里嵌着暗红残渍,怎么擦都擦不净。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位置和昨夜分毫不差,像是一整夜没挪过。

右臂搁在扶手上,换了件干净的灰白袖管,看不出半分血迹。

荣山在他面前站定,没先开口,只扫了眼角落——小羽子原本趴着的那块地面,空了。

“人呢?”  荣山压着声。

“宝儿处理的。”  田晋中语气平得像在说昨夜的晚饭。

荣山喉结动了一下。他懂  “处理”  是什么意思,冯宝宝的铁锹埋过不止一个人,手法比后山任何弟子都干净。

他刚要追问尸体的去向,就被田晋中打断:“没有尸。”

荣山闭了嘴。

没有尸,就没有死人。没有死人,就只有一个凭空消失的活人。他把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抬头看向田晋中,眼底多了几分错愕。

“师叔,人没了,后山总得有个说法。”

“有。”  田晋中偏头看向半敞的窗外,雾色顺着窗缝渗进来,“就说他跑了。”

“跑了?”

“做贼心虚,跑得最好。”

荣山愣了两秒,脑子里掂量着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小羽子通敌全性、暗递情报的事,两人早就心知肚明。说  “死了”,是句号,必然引来前山追查,每一句追问都指向这间屋子;说  “跑了”,是省略号,永远留着尾巴。

死人没有价值,跑掉的叛徒,浑身上下都是用处。

他把到嘴边的规矩质疑咽了回去,想起昨夜老天师站在院外松下,压得整片竹林都静了,最后只留一声叹息便转身离去。

连师傅都不拦,他只需执行就够了。

“我去安排。”  荣山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住,“师叔,话怎么放?”

“碎着放。”  田晋中闭上眼,“不用你亲口说,找两个嘴不严的,喂一句就够。”

荣山点头出门,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消失在竹林转角。

后山杂役房在竹林东侧,辰时刚过,两个外门弟子抬着木桶来水井边打水。

一个姓周,话多嗓门大;一个姓陈,性子闷,说出来的话反倒更让人信服。

荣山靠在井沿上,胳膊抱在胸前,脸色算不上难看,却也没半分笑意。

“师兄,这么早。”  姓周的弟子打了声招呼,木桶往井里一放。

荣山没接话,只顿了顿,刻意把语气压下半分:“小羽子,知道吧?”

“太师爷身边那个?”

“嗯。昨晚偷摸下了山,跑了。”

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姓周的弟子满脸错愕:“跑了?他?”

荣山冷着脸补了一句:“别瞎传。这事我来处理,你们照常做活就行。”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两人再追问的机会。

两个弟子站在原地对视一眼,瞬间懂了。在龙虎山待了三年,谁都明白,师兄说  “别瞎传”,从来不是  “别传”,而是  “悄悄传”。

不出半个时辰,“小羽子跑了”  这句话,就顺着杂役房、偏殿走廊、柴房门口,零零散散飘遍了整座后山。没人说他为什么跑,可  “跑”  这个字本身,就已经泼尽了脏水。

能跑的人,必然有该跑的理由,不是偷了东西,就是卖了后山的情报。

后山的空气,从这个早晨开始变了味。

……

后院,屋里静得像口棺材。

田晋中靠在轮椅上,右手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节奏慢而均匀。

系统的修复仍在后台运行,右臂经脉已经续上七成,指节间有了明确的温热感,食指甚至能做出弯曲的动作。这份温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每渗一寸,这具困了他几十年的身体,就离棺材边远一步。

院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杂,后山弟子经过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三倍。

田晋中闭着眼,把这些脚步声当背景音听,  每一双经过的脚,都在替他传话。

门被推开,荣山回来了,额角挂着一层薄汗:“话放出去了。”

田晋中嗯了一声。

荣山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师叔,后山会不会乱?”

“不会。”

“那……”

“后山不乱,外头才会乱。”

田晋中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框,落在雾蒙蒙的竹梢上。

后山原本是一潭死水,死到全性都觉得随手就能搅。现在死水里沉了个人,水面却干干净净,连个泡都没冒。

这种干净,比暴露一具尸体更让人害怕。

昨夜后来,全性暗中的人趁后院一时舒服,带着拖着奄奄一息的吕良的残躯逃走,那小羽子死在他手里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他们会怀疑暴露,会怀疑内部出了叛徒被反将一军,甚至会怀疑整座后山早就是个引君入瓮的死局。

这种诡异的折损,会让全性这帮人在决定下一步动作时多犹豫三天。

而这三天,足够他的右臂彻底长回来了。

荣山站在一旁,看着天光里田晋中满是皱纹的脸,他心里的弦,终于绷到了新的位置。

他不再觉得师叔是需要保护的废人,而是看清了,这轮椅底下,压着一盘看不见底的棋。

“师叔,还需要我做什么?”

“去前山露个面,该干嘛干嘛。”  田晋中右手食指停住敲击,“后山有我。”

四个字,没有重音,却让荣山一下安了心,转身快步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风在竹叶间磨出的沙沙声。田晋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弯了弯,中指也跟着动了。很慢,幅度很小,却实实在在地,在往回长。

同一时刻,龙虎山西南角的破旧茶铺内。

被全性暗线连夜死保下来的吕良瘫在阴影里,气息奄奄。他空荡的右袖管被草草扎紧,断腕处仍在渗血,浓重的血腥味掩盖在劣质茶香下。

昨夜田晋中留下的重创,几乎抽干了他的生机。

伪装成茶客的眼线凑近低语:“小羽子断线了……”

吕良剧烈地喘息着,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木桌边缘,指节惨白。

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冷汗滴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外,朝阳刚从云层探出,照着湿漉漉的石阶。

后山的风,已经吹到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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