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爷爷你当年到底送走了谁?
第九十七章 爷爷你当年到底送走了谁?
张楚岚站了几秒,把册子收回来。
他低头盯着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那层干涸的暗红封蜡。
昨天冯宝宝凑过来闻了五下,然后说出了一个她不该知道的名字。
封蜡边缘比昨晚又干裂了一圈,裂口处翘起第五页纸面的一角,上面隐约透着墨迹。
字还看不全。
但最上面那个偏旁已经露了出来。
走之底。
“送”的走之底。
张楚岚的拇指按在封蜡裂口边上,停了两秒,没有继续往下撕。
他合上册子,往怀里塞了塞,贴着心口最近的那道肋骨压紧。
甲申三月十九,张怀义送一人入圣树之下。
送。
送的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这个字的重量,已经压得他后牙根发酸。
远处坑洞边缘,马仙洪终于从碎石堆里撑了起来。
满身泥污,裤膝磨得稀烂,念珠早碎干净了。十根手指空荡荡的,攥了两下没攥到东西,最后交叠在身前,勉强摁住不停发抖的指节。
仇让拎着半废的短锤站在他侧后方。
右臂用布条吊着,半边脸肿成一条缝,呼吸带着粗重的鼻音。但脚下的位置从昨晚到现在没挪过半步。
剩下几个残余的上根器散在更远处,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没有一个人往村子方向看。
马仙洪盯着田晋中的背影,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几次,挤出来的话跟昨晚山谷里那个人判若两人。
没有辩解,没有立场。
只有一个被人把四十年地基连根刨掉的人,在一堆废铁里摸索着最后一点还能直起腰的理由。
“田前辈。”
田晋中没回头。
“你说让我跟你出海,把喂给别人的东西亲手拿回来。”马仙洪嗓子像含了一把砂子,每个字都带着碾磨的钝响。
“这话还作数吗。”
田晋中的手掌从断面上抬起来,暗金光泽缓缓收回掌心。
“你的神机百炼,能不能拆纳森岛的阵?”
马仙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问态度,只问能力。
态度不值钱,能力才是上船的票。
“给我阵法图样和材质参数,七天之内出完整拆解方案。”
“图样在老夫怀里。”田晋中拍了拍胸口。
昨晚从坑沿捡起的那几卷泥糊糊的羊皮纸就贴在里头。
“上船之后给你。”
马仙洪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一下点得极实。脖子弯下去的幅度大了一寸,像是把残存的那点硬气按下去,只为换一个还能喘气的立足点。
仇让在后面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把短锤搁在地上,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搭上马仙洪肩膀。
五根手指攥得骨节咯吱响。
不是安慰。
是表态。
你去哪,我跟着。
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张楚岚脚边。
她仰着脑袋看他,鼻翼还在细密地翕动,吸气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
“你怀里那个本子又在冒味道了撒。”
张楚岚低头看她。
“跟昨天一样,新皮肤加老药渣的味道,但是今天浓了一大截。”
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册子的位置,食指顶了两下才收回去,收回去之后又凑近闻了一口。
“里头粘住的那两页纸快要自己裂开咯,我都能闻到第五页上头的墨味了。”
张楚岚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侧身挡开她凑过来的鼻子。
不是防她。
是他自己还没准备好翻开第五页。
那个“送”字的走之底已经够他消化一阵了。
晨光彻底漫过山脊,碧游村的废墟被太阳照得清清楚楚。
修身炉残骸、碳化的圣树粉末、翻卷的钢板、碎裂的石板路——所有东西全摊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
再没有一寸阴影可以藏人。
田晋中站在地势最高的一块断壁上,目光越过山岭,朝东南方向望出去。
那个方向是海。
海的另一头,是一棵挂满死人面孔的枯白巨树,十二个身披异国长袍的人影,和一个戴着王冠的银发女人。
她说了四个字。
终于来了。
田晋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右掌心那道环形焦黑。
纳森岛打下来的标记,到这会儿还是烫的。
不疼,但一直在提醒他——对面记住他了。
他把手收进袖中,踩着碎石往下走。
“三天。”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之后,出海。”
没有人问去哪。
也没有人问要带多少人。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三天。
华南深水港最内侧军用泊位,天枢号远洋特勤船吃水极深,哑光灰色船身与暮色融在一处,甲板上没有武装标识,没有旗帜,连舷号都是临时喷涂再拿砂纸磨旧的。
底舱灯光惨白。马仙洪把从田晋中怀里接过的七卷羊皮纸图样铺满整张工作台,图纸边角翘起来,仇让用没受伤的左手挨个压住,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半辈子。
马仙洪十根手指在纳森岛阵法节点之间穿梭比对,嘴唇无声翕动,偶尔抽出一支炭笔在空白处飞快标注。眼底那片空洞还在,但瞳仁已经重新对上焦了。
技术本能比信仰更顽固。砸碎一个人的理想需要真相,但让一个匠人重新动手只需要一张图纸。
仇让从头到尾没吱声。他把"护卫"两个字换成了"助手",换得无声无息。
栈桥上,队伍陆续登船。
肖自在径直走到左舷,把刀囊搁下来,刀柄朝向田晋中常站的方向。没人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位置,他也没打算解释。
黑管扛着铁管从跳板跨上来,冲王 震球努了努嘴。王 震球回了个懒洋洋的眼神,算是打过招呼。
陈朵无声跟在田晋中右侧半步落定,视线从船头扫到船尾,把每个视觉盲区过了一遍才收。
这个站位和这套 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三天,精确到脚跟与田晋中鞋侧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厘米以内。
王也最后出现在栈桥上。怀里抱着那面裂了大半的阵盘,外头缠了十几圈黑色胶带,活像一只刚从急诊室出来的病号。他靠上船舷,开口第一句话:
"这船有没有能躺平的地方?"
冯宝宝蹲在船头,面朝大海。鼻翼翕动的频率比陆地上快了一倍,海风灌进来裹着咸腥与远处的潮湿,她每吸一口都要停顿半拍,像是在从里头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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