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离间软刀
拒马原的惨败,如同一场深冬的暴风雪,不仅瞬间冰封了“北伐”二十万大军的野心与性命,其凛冽的余波,更是携着刺骨的寒意与无边的恐惧,一路向南,狠狠撞进了神京那早已是风雨飘摇的宫墙之内,撞得雕梁画栋瑟瑟发抖,撞得衮衮诸公面无人色。
“败了……二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萧珏跌坐在东宫的锦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仿佛失心疯了一般。
他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面被当做“礼物”送回来的、属于秦王的蟠龙大纛,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拒马河畔的泥土和血污,散发着令他作呕的绝望气息。
秦王萧锐、晋王萧铭,他曾经视为最大威胁的两位皇兄,如今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狼狈逃回,一个重伤卧床,一个惊悸成病,麾下精锐尽丧,再难对他构成威胁。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萧珏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彻骨的冰寒——二十万大军都挡不住萧宸的铁蹄,这神京城,这摇摇欲坠的皇位,又能依靠什么?
紫宸殿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小皇帝萧杰似乎也被这可怕的失败吓住了,连日的朝会上都蔫蔫的,任由赵崇处置。
而赵崇本人,则在听到前线溃败、大纛被送回的消息时,当场吐血昏厥,虽然被御医救醒,但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变得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眼神浑浊而呆滞,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殿柱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先帝……老臣有负所托……有负所托啊……”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后依仗,他维系“朝廷”权威的最后尝试,在拒马原那场摧枯拉朽的惨败面前,被碾得粉碎。
如今的神京,名义上还是大梁中枢,实际上已是内忧外患,危如累卵。
内部,太子、秦王、晋王三派势力虽然因惨败而暂时蛰伏,但矛盾更深,互相提防,随时可能因为新的利益分配或压力而再次爆发冲突。
外部,北有萧宸这头猛虎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南方的吴、楚、蜀、桂诸王,在震惊于北地兵锋之锐后,更是加紧了彼此的攻伐和对地盘的争夺,对神京的号令置若罔闻,甚至开始公然截留本该运往京师的赋税漕粮。
神京,成了一座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孤岛。
市面萧条,物价飞涨,盗贼蜂起,夜不闭户已成为奢望。
达官贵人们想方设法将家眷财产向南方转移,普通百姓则麻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许是一场兵灾,或许是又一轮更加残酷的盘剥。
然而,就在神京一片愁云惨雾,南方诸王为拒马原之战的结果或惊惧、或窃喜、或加紧自身谋划之际,一封来自北地镇北城的书信,如同投入滚油锅中的冷水,在南方另一个激烈的战场上,炸开了锅。
这封信,不是给神京那个已名存实亡的“朝廷”的,而是分别送到了正在江淮之地杀得难解难分的吴王萧锐和楚王萧镇手中。
信是以靖北王萧宸私人名义所写,用的是最上等的北地雪浪笺,墨迹遒劲,措辞却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宗亲情谊”的恳切。
信中,萧宸并未以胜利者自居,反而“痛心疾首”于中原板荡、生灵涂炭,“感慨系之”于宗室操戈、兄弟阋墙。
他表示,自己虽僻处北疆,亦是大梁太祖血脉,眼见江山破碎,百姓流离,实在于心不忍。
故而“不揣冒昧”,“以宗亲之谊,斗胆进言”,希望吴、楚二王能“暂息兵戈,以淮水为界,各守疆土,使江淮百姓得以喘息,黎庶重获安宁”。
信的末尾,萧宸更是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具敏感性的提议:若二王有意罢兵言和,他愿以“中立者”和“同宗”的身份,出面斡旋,并提议在南北要冲、目前暂时处于混乱缓冲地带的徐州,设下薄宴,邀二王“共聚一堂”,“摒除成见,共商国是,探讨止戈息兵,乃至共扶社稷之可能”。
这封信,在吴王萧锐和楚王萧镇的王府中,引发了不下于一场八级地震的剧烈震荡。
“荒唐!无耻之尤!”吴王萧锐在王府书房内暴跳如雷,将手中珍贵的汝窑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萧宸算什么东西?一个北疆蛮子,侥幸打了几场胜仗,就敢来对本王指手画脚?调停?他也配!还要本王去徐州与他共商国事?鸿门宴!这分明是鸿门宴!他想把本王骗去徐州,一网打尽!其心可诛!”
他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与楚王在江淮拉锯半年,双方投入巨大,死伤无数,早已是骑虎难下。
如今萧宸轻飘飘一封信就想叫停?还要以淮水为界?那他这半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损失的钱粮兵马谁来补偿?更重要的是,萧宸此举,分明是把手伸进了他的地盘,这是对他吴王权威的赤裸裸挑衅和蔑视!
然而,咆哮过后,当书房内只剩下心腹谋士时,吴王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疑惧和算计所取代。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两位谋臣,指着案上那封已被揉皱的信,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萧宸这厮,到底意欲何为?是真想调停,还是……另有所图?”
谋士甲捻着胡须,沉吟道:“大王,萧宸新破朝廷二十万大军,声威正盛。此刻不趁势南下,反而来信劝和,着实蹊跷。以臣之见,其心未必在调停,而在试探,亦在离间。”
“离间?”吴王眉头紧锁。
“正是。”
谋士甲点头,“我王与楚王相持半年,国力损耗,军民疲敝。萧宸此信,看似公允,实则将罢兵与否的难题抛给了我王与楚王。
若我王断然拒绝,而楚王假意应承,或反之,则我二人之间猜忌必生,联盟必破。此为其一。
其二,信中提及‘共扶社稷’,此言大有余地。
社稷谁主?是如今神京那个小儿,还是……他萧宸自己?
他邀二王共商,怕是存了窥视神器之心,想看看我王与楚王,谁更有可能……屈从于他。”
谋士乙接口道:“不仅如此,大王。此信内容,如今恐怕已在江淮之地悄然流传。百姓厌战久矣,若闻听有罢兵之望,还是由新近大败朝廷军的靖北王提出,其心必然浮动,于我军心士气,大为不利啊。此乃攻心之上策。”
吴王听着,脸色越发阴沉。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久久不语。
萧宸这一手,看似温和,实则毒辣无比。
答应?颜面尽失,半年来付出付诸东流,还可能落入对方圈套。
不答应?则可能背负“阻挠和平、罔顾民生”的恶名,军心民心不稳,更给了楚王和萧宸口实。
而且,万一萧宸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挥师南下……以他新胜之威,北地骑兵之锐,自己挡得住吗?楚王会和自己同心协力吗?
同样的困扰,也萦绕在楚王萧镇心头。
楚王府的密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楚王萧镇性格比吴王更为阴沉多疑,他反复摩挲着那封信笺,仿佛要从中抠出萧宸隐藏的所有算计。
“萧宸……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萧镇的声音嘶哑,“答应他,则示弱于人,且淮水为界,于我并无明显好处,反似承认了眼下僵局。不答应,则恐其引兵来犯,吴王那厮,说不定还会背后捅刀,假意应承,与萧宸勾结图我。”
他麾下的谋士也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强硬,认为萧宸不敢轻易两线作战,当联合吴王,共拒北疆;另一派则认为虚与委蛇,假意答应和谈,拖延时间,整顿内务,并暗中与蜀王、桂王甚至神京联络,共谋应对之策。
就在吴、楚二王为这封信焦头烂额、进退维谷之际,这封信的内容,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江淮大地上迅速传播开来。
尽管两王都极力封锁消息,但那些在战火中苦苦挣扎的百姓、那些早已厌倦厮杀的士兵、那些生意凋敝的商人,却从各种隐秘的渠道,听到了“靖北王提议罢兵”、“淮水为界”、“徐州和谈”的只言片语。
希望,如同黑暗中悄然燃起的一点星火,在无数绝望的心灵中闪烁。
“不打仗了?真的能不打仗了吗?”
“靖北王……就是那个在北方让百姓吃饱饭的王爷?”
“要是他能来管管咱们这儿,该多好……”
“听说北边没什么苛捐杂税,当兵的也不乱抢东西……”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样的低语,在断壁残垣间,在逃难的人群中,在溃兵营地的篝火旁,悄然流传。
尽管微弱,尽管随时可能被战争的喧嚣和官府的弹压所淹没,但却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在龟裂的土地缝隙中,悄然滋长。
一种对和平的极度渴望,以及对提出这个“希望”的北方之主的模糊好感,开始在一些最底层的民众心中萌芽。
这好感或许还谈不上拥戴,但已足够让他们对眼前吴王或楚王的统治,产生更深的怀疑与不满。
萧宸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南下。
他只是写了一封信。
但这封信,却像一把涂抹了蜜糖的软刀子,又像一颗投入浑浊泥潭的石子。
它精准地刺入了吴、楚二王因久战而疲惫、因猜忌而脆弱的联盟缝隙之间,让本就不牢固的互信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双方都怀疑对方可能会私下与萧宸接触,出卖自己以换取利益。
它动摇了前线军队的士气。
当“可能罢兵”的消息在军营中悄然蔓延,那些早已厌倦了无休止厮杀、看不到前途的士兵,还有多少死战之心?
它更在江淮百姓绝望的心田里,播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或许名为“北疆”、“靖北王”、“安宁”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还很微小,但它会生根,会在战火的灰烬和血泪的浇灌下,慢慢发芽。
镇北城,王宫书房。
韩烈向萧宸汇报着夜枭从南方传回的最新密报:“……吴王萧锐暴怒,但未公开回绝,只在府中与心腹密议,多有犹疑。
楚王萧镇更为阴沉,其内部争论激烈,有主战,有主和,亦有主联南抗北者。
江淮民间,对王爷信中所提罢兵之议,暗地里的确多有议论,人心思定。”
萧宸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神京移到江淮,又缓缓扫过南方其他地域,最终落回代表北地的广阔疆域。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离间,攻心,播种。”
萧宸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把软刀子,要慢慢地割,不能急。他们现在越犹豫,越猜忌,对我们越有利。
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人,消息可以传得更广一些,但不要刻意,要像风吹过田野一样自然。
尤其要让前线的士兵‘偶然’听到,让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意外’得知。”
“那徐州之约?”
王大山挠了挠头,“咱们真去?”
萧宸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徐州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去,他们怕我们,也怕彼此,谈不出什么,反而可能逼得他们暂时联手。
等这把软刀子割得他们痛了,流血了,内部吵得不可开交了,百姓的怨气积累到快爆发了,我们再提徐州之约。
那时候,他们才会真正考虑,是继续互相捅刀子流干最后一滴血,还是坐下来,听听我们开出的条件。”
“王爷高明。”韩烈心悦诚服,“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
“不战而屈人之兵?”
萧宸微微摇头,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只是手段之一。真正的‘屈人之兵’,永远需要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拒马原那一战,就是我们的刀把子。没有那把刀,这封信,就只是一张废纸。”
他转过身,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那里,铅云低垂,似有风雪欲来。
“让郑沧的水师,继续操练。告诉幽州的陈到,屯田、练兵、安抚流民,一样不能停。北地各州,工坊全力运转,军械、粮草,务必充足。”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萧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既有放下刀剑、劝人向善的诚意,也有随时可以拔刀出鞘、碾碎一切的……实力。是选择和,还是战,让他们自己选。但无论他们怎么选,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离间的软刀已经悄无声息地递出,在敌人最脆弱的联盟缝隙间游走。
而真正决定性的力量,则在北地的寒风中,默默积蓄,等待着那个足以一举定鼎乾坤的时刻到来。
江淮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执棋者,已稳坐北方,落子无声。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81908/81908671/68579332.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