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黑云压城
潼关的烽烟尚未彻底散尽,关中东部大部已插上玄色狼旗。
当陈到留下偏师继续对潼关施加压力,亲率寒渊军主力,携连战连捷之威,如同滚滚黑色洪流,兵锋西指,直逼长安时,整个关中大地,似乎都在这股无可阻挡的力量面前颤抖。
长安,这座历经十三朝的古都,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昔的雄浑与辉煌。
高大的城墙在冬末春初的寒风中显得灰暗而颓败,墙头“夏”字大旗和“中兴”年号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巡城的士兵个个面带菜色,眼神惶恐。
城内更是人心惶惶,市井萧条。
自赵崇挟伪帝萧钰逃入长安,这座本就因迁都而衰落的西京,便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伪朝廷的横征暴敛,溃兵的骚扰劫掠,以及如今兵临城下的巨大恐惧,让长安城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绝望的囚笼。
“报——大将军!寒渊逆贼前锋已过灞桥,距长安已不足五十里!”
“报——东面多处烽燧已被拔除,贼骑已出现在城东视野!”
“报——城中多处粮仓告急,有乱民哄抢!”
“报——北门守军与监军发生冲突,有小股士卒逃亡!”
噩耗如同雪片般飞入伪皇宫,每一次禀报,都让御座上的萧钰脸色更白一分,让龙椅旁珠帘后垂帘听政的赵崇,气息更浑浊一分。
萧钰的手在龙袍袖中微微颤抖,他不敢去看珠帘后那个日渐枯槁、却散发着垂死野兽般危险气息的老人。
他记得,几天前,就是这个老人,在朝堂上亲手杖毙了一个提议“出城请降”的文官,鲜血溅满了大殿的金砖。如今,这大殿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慌什么!都慌什么!”赵崇猛地掀开珠帘,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连续的打击和病痛折磨,并未击垮他的意志,反而让他更加偏执和暴戾。
“长安城高池深,粮草……粮草尚可支撑数月!我军仍有数万可战之兵!只要上下一心,坚守待援,吴王、楚王的援军不日即到!逆贼远来,利在速战,只要拖住他们,待其师老兵疲,必有可乘之机!”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在大殿中回荡,却更添了几分色厉内荏。
殿下稀稀拉拉站着的官员们,低着头,无人应和。
援军?吴王楚王的承诺,比纸还薄。
粮草?恐怕只有赵崇自己还相信那些被层层盘剥、早已空虚大半的仓禀能支撑数月。
可战之兵?真正的赵氏核心兵马,在神京和潼关早已损失惨重,如今长安城内的守军,多是临时征召的壮丁、溃兵以及心思各异的原长安守军,士气低迷,逃亡日增。
“传令!”
赵崇无视了众人的沉默,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四门紧闭,实行宵禁!有敢擅言降者,立斩!
有敢惑乱军心者,立斩!
有敢私自出城、与贼通联者,诛九族!
各坊市实行连坐,一户逃亡,邻里同罪!
给老夫守住!守到援军到来,守到逆贼退兵!陛下与朝廷,与长安共存亡!”
一道道残酷的命令从伪皇宫发出,试图用恐惧和血腥,维持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最后的秩序。
长安城内,顿时风声鹤唳。
赵崇的亲信卫队“神策军”在街上巡逻,稍有可疑便抓人下狱,甚至当街格杀。
粮价飞涨,黑市横行,怨声载道,但无人敢公开抱怨。
整座长安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监狱,弥漫着恐惧、绝望和死寂。
数日后,长安城外。
黑色的浪潮,终于抵达。
寒渊军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在长安城外十里处扎下连绵大营。
营垒坚固,壕沟深挖,望楼林立,将长安东南北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一面面玄色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盔明甲亮的士卒巡营警戒,杀气森然。
更让城头守军胆寒的是,那一架架从潼关方向运来的、体型庞大的攻城器械——高耸的云梯、包裹铁皮的冲车、以及数十架需要数十人操作、令人望而生畏的投石机,正被缓缓推向前沿阵地。
陈到在众将簇拥下,策马立于一处高坡,遥望长安城。
城墙高大,但难掩颓势。
城头守军身影稀疏,旗帜杂乱。
“固若金汤?”
陈到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不过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大将军,何时攻城?”有将领按捺不住战意。
“不急。”
陈到沉稳道,“长安城大,墙高,强攻伤亡必重。赵崇已失尽人心,城内粮草、军心,皆难以久持。
我军新定关中东部,需时间稳固,补充粮秣。
传令,各部深沟高垒,围而不攻。投石机每日不定时轰击城墙、城门,疲其守军,沮其士气。
将劝降文书,绑于箭矢,大量射入城中。将投降将领的家书、赵崇罪状、我军政策,广为散布。
同时,派骑兵扫荡长安周边百里,彻底断绝其外援和粮道。我要让长安,变成一座死城、孤城!”
“得令!”
于是,一场奇特的围城战开始了。
寒渊军并不发动总攻,但压力无处不在。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从投石机抛出,砸在长安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砖石飞溅,虽然难以立刻轰塌城墙,却让守军时刻处于惊恐之中,不得安宁。
更可怕的是那些如同飞蝗般射入城中的箭矢,上面绑着的不是致命箭头,而是劝降的文告,是投降将领亲笔所写的、证明自己受到优待的家书,是历数赵崇罪状、揭露伪朝廷腐朽的檄文,还有许诺“只诛首恶赵崇,胁从不问,献城有功者重赏”的安民告示。
这些纸片,比刀剑更有杀伤力。
它们如同瘟疫,在绝望的长安城内悄悄蔓延。
守军偷偷传阅,百姓暗中议论。
赵崇的严刑峻法,能禁止公开的投降言论,却无法阻止恐惧和求生欲望在每个人心中滋长。
逃亡,开始从零星变成小股。
尽管赵崇加强了巡逻和镇压,将抓获的逃兵及其家属当众处决,悬挂在城头示众,但逃亡的趋势,如同堤坝下的蚁穴,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遏制。
更让赵崇绝望的是,他寄予厚望的、来自南方的“援军”,依旧杳无音信。
派出的信使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吴王、楚王“正在集结兵力,不日北上”之类的空头支票。
而关中各州郡,早已被寒渊军清扫一空,更无半点支援。长安,真的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
围城进入第二个月,城内的粮食开始见底。
赵崇下令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普通百姓每日仅得稀粥一碗,守军稍多,但也仅能果腹。
黑市粮价涨到了天价,易子而食的惨剧开始在各处暗巷悄然发生。
瘟疫,也开始在拥挤、肮脏的贫民区滋生。
死亡和绝望,如同浓重的黑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伪皇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钰已经多日未曾上朝,他蜷缩在寝宫的角落里,形容枯槁,目光呆滞,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而赵崇,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瘦骨嶙峋却依然凶恶的疯虎。
他的咳嗽越来越剧烈,咯出的血也越来越多,但眼中的疯狂却愈盛。
“废物!都是废物!”
他砸碎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咆哮,“援军呢?吴王呢?楚王呢?还有那些关中豪强,他们都死绝了吗?!
老夫还没输!长安还在!大梁正统还在!只要守住……守住就有希望……萧宸,你这个逆贼!逆贼!”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渊军营中操练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意志,穿过高高的宫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像重锤一样,敲在赵崇和这座孤城里每一个还清醒的人心上。
长安,这座千年古都,已经被黑色的铁壁合围,被绝望和恐惧从内部侵蚀。
赵崇的困兽之斗,虽然疯狂,却无法改变这座城池正一步步滑向毁灭深渊的事实。
寒渊军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不疾不徐地收紧着包围圈,消耗着猎物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和生机。
最终的总攻或许尚未开始,但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最后一根稻草落下,等待这座囚笼,从内部崩坏,或者在外部巨力的碾压下,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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