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大皇宫中的杀戮
第六百一十四章 大皇宫中的杀戮
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这座沉默又庄严的白色建筑,不知道亲眼见证了多少阴谋、倾轧与屠杀,直至今日,即便它的主人已经从基督徒换成了撒拉逊人,坐在宝座上的不再是皇帝而是苏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依然毫无改变,一样的缘由、一样的手段和一样的结果。
苏丹萨拉丁的沉寂持续了三周。
在这三周之内,不但是撒拉逊人在担忧,君士坦丁堡中的基督徒也同样惶恐不已,他们的惶恐更多是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如今拜占庭帝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几乎都已在萨拉丁手中,比起其他的撒拉逊人来说,这位君主最为宽容——所到之处没有劫掠,没有掳掠,也没有屠戮。
虽然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权宜之计,只是为了消解基督徒们的抵抗意志。但无论他们怎么说,只要是人,都想要活下去。在有著苟延残喘的可能的时候,没人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
何况这位苏丹也没有强求所有的基督徒皈依,这就足够了。他们甚至留下了一部分教堂、教士和修士,就如同塞萨尔在叙利亚所做的那样,除了需要缴纳更重的税赋之外,异教徒所受的磨挫并不多。
真正生出妄念的是那些在咖啡馆、集市,乃至官邸和宫廷中窃窃私语的贵人,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心中的野心几乎无法抑制,只不过萨拉丁的威严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只要他没有断绝呼吸、身体僵冷,就没人敢做些什么。
还有感到不舒服的,大概就是以撒人。以撒人可以说是与苏丹萨拉丁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虽然这是他们未曾想到过的事情,他们当初怂恿杜卡斯家族的人去攻打亚历山大——还是用那种不名誉的手段,只是想要趁火打劫罢了,他们也并不想要什么人的性命,所想的只不过是拿阿尤布做筹码来要挟萨拉丁做出让步。
这是以撒人固有的赌徒心态,现在他们的报应来了,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作为庞然大物的拜占庭帝国竟然会溃败得如此之快,尤其是在阿历克塞.杜卡斯战死在君士坦丁堡之外之后,整个帝国几乎就没有能够抵抗撒拉逊人的力量,他们纷纷臣服在萨拉丁的大袍下,甚至比面对曼努埃尔一世的时候还要来得恭敬顺从。
毕竟这位苏丹确实是有可能砍下他们的头。
在曼努埃尔一世或阿历克塞一世·杜卡斯做皇帝的时候,帝国的法律中虽然也有许多苛刻而奇特的条文,但这类法律针对的往往是那些没有权势的平民或商人,对于官员和贵族们来说,只有在他们政治斗争失败的时候,才会担忧皇帝或者是政敌用这些条文来将他们置于死地。
但现在成为君士坦丁堡之主的是一个撒拉逊人,曾经的紫袍成员在他的眼中也与一个平民无异,甚至会遭到更多的戒备和森严的审视。
萨拉丁厌恶他们,认为是他们这群蛀虫蛀空了拜占庭帝国的内囊,才让它衰弱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人或许会说这不好吗?若非如此,萨拉丁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打下这么个庞大的帝国。
事实或许如此,但是萨拉丁绝对不会感谢他们,不但不会感谢,在他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之后,他还会将这些恶心的害虫全都驱逐出去,或者剿灭殆尽。
这些人也一直在密谋刺杀萨拉丁以及他的大臣和所有忠于他的人,大概在第三周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武器、人手、密道和内奸,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一个机会,可他们没能等到这个机会——萨拉丁醒来了,这让多少人感到失望,甚至恐惧啊,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著萨拉丁的雷霆。
但萨拉丁醒来后,虽然也做了一系列周密的布置,以及对一些人的安排,尤其是他的马穆鲁克和军队,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次病症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作为一个病人,他必须进食,这让他在斋月结束之后,又持续做了许多次礼拜和祈祷来抵消这份过错。
随后,他又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对罗姆苏丹国的战争。虽然他的大臣和王子们都劝说他不要如此急切,但萨拉丁也说得很明白,他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因为拜占庭帝国仍有一部分不在他们手中,还有塞萨尔——他现在仅有的一个敌人。
塞萨尔这几年不得不把重心全都放在遥远的哈马丹,就像是萨拉丁必须将精力投注在拜占庭和罗姆苏丹,他们都知道与对方必有一战,而这一战双方都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出现两面作战的状况,因此他们都必须保证自己的后方绝无隐患。
如果萨拉丁因为个人状况延迟对罗姆苏丹的征伐,而塞萨尔又趁著这些时间彻底征服了突厥塞尔柱,他就有可能抢先一步吞并罗姆苏丹国,毕竟如今埃德萨和亚美尼亚都在他的控制中。
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必然会陷入非常恶劣的境地,而且……
萨拉丁看著自己的每一个儿子,他们都已长大,却找不出一个值得他交托衣钵的人。
「所以说,如果我死前还没有打下罗姆苏丹国,你们谁能接替我完成这一重任?」
萨拉丁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埃夫达尔,大王子却只是浮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乌斯曼?」乌斯曼动了动嘴唇,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接触到萨拉丁那双冷酷的眼睛时,又生出了畏缩之心。幸而萨拉丁也从来不指望他,别忘记当初就是他第一个提出,他们应当从君士坦丁堡撤走,退回到埃及开罗的人。
当然他没忘记提出,在他们离开时要将君士坦丁堡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书籍、金银财货及人口全部掠走的建议。
「阿齐兹?」
阿齐兹很想说,他愿意为他的父亲和君王打仗,但他也有些担心,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萨拉丁真的会将他派上战场,他愿意打仗,但他的战斗应该和大部分人想像的不同,他想的是在远离战场的高地上架设起一张巨大的帐篷,他在帐篷里饮著美酒,搂著美人惬意地看著那些突厥人、库德人、大马士革人,甚至于基督徒为他打仗,他所要做的就是静享丰美的胜利果实,而后随他心意给予那些作战骁勇的将领一些奖赏。
如果要他以身涉险,他不太愿意,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如果他在战场上死了,或者是受了伤,又有谁来替他偿还这些代价呢?他肯定会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毕竟撒拉逊人的苏丹和基督徒的国王一样,是要亲自上战场的。
像是那些疯子、傻子,甚至于残疾人都能登上皇位的事情,也只可能在拜占庭的宫廷中发生。
萨拉丁又一一看过他和其他几个年龄较小的儿子,没有一个敢主动请缨,他的视线略略在达乌德的身上停顿了一下,达乌德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父亲,有那么一股冲动迫使著他想要大喊出来,他愿意为他的父亲打仗,愿意出征,哪怕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在乎——在他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满于任何一个儿子,包括他自己的时候,他便生出了这样自暴自弃的心。
但萨拉丁只是一抬手指,便把他压了下去,「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吧。」萨拉丁淡淡地说道,随后,他没有留给任何人一个值得一提的眼神,便起身离去。
王子们松了一口气,就连大王子埃夫达尔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绕过去拍了拍达乌德的肩头,「我还以为你会是个例外。我的小弟弟。」
这句话确实令达乌德感到难堪。
最糟糕的是,王子之间的争斗,也同样殃及到了苏丹的后宫。
萨拉丁从不在乎他的妻子们如何,达乌德在得到苏丹的看重后,他母亲的生活环境和条件改善了不少,她不必再和那些侍女住在一个房间里,而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在饮食、衣物和珠宝方面也有了一定的优待。
但随著达乌德得到的褒奖越来越多、伴随苏丹出巡的时间越来越长,针对她的嘲弄与逼迫,甚至于殴打和伤害也多了起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们并不需要亲自去做这些低贱的事情,总有年轻的女奴想要出头,她们是这些夫人的工具和刀剑,毕竟只有第一夫人将她们引荐到苏丹面前,她们才有可能得到宠幸,继而为苏丹生下王子或者是公主。
而达乌德也很清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递到苏丹萨拉丁面前,他的母亲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作为一个女奴,她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因为她去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因此当他看到管理后宫的一个宦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顿时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是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地便要摘下手上的手镯递给这个宦官,祈求他给予一些帮助和提点。
但那个宦官只是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达乌德王子。」他说道。
达乌德没有动,「发生了什么事?」
宦官说:「我奉了您的父亲及君主苏丹萨拉丁的命令,他要我带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们现在在大皇宫里,怎么可能出现危险?」
宦官没有回答——达乌德迟疑片刻后,还是随著宦官一路奔出住所,此时哭叫、惨嚎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个地方响了起来。
达乌德一边随著宦官快步奔跑,一边担心地看向他母亲居住的宫室位置。宦官察觉到了,安慰道:「您的母亲已经被我的同伴们带走了。」
听到他这么说,达乌德的心便略微安定了一些——他母亲正在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当然是问心无愧的,他可以保证他从未参与过任何反对他父亲的阴谋。
那么,这个宦官是否有可能收了他敌人的贿赂,来诱骗他踏入一个陷阱呢?他确实这么担心过,但他身上的武器没有被收缴,而且他也是一个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战士,何况他们走了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那些身著黄色丝绸外衣的马穆鲁克,这些马穆鲁克一见到他便上前来搀扶了他一把。
有了他们的帮助,这个小队的速度便又提升了一些,等他们穿过扶疏的花木,来到一座典雅而且洁白的庭院里后,达乌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看到父亲苏丹萨拉丁正端坐在一个亭子中,手持著金杯,注视著远方的海面——他的眼中浮现著晶莹的光,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达乌德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他们都已经和母亲聚在了一起。
达乌德快步向自己的母亲走去,和她坐在一张地毯上,他们一直等待到黎明之前,夜色渐深,银月更明,世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经纬分明的两种颜色——黑与白。
更多的马穆鲁克走了进来,他们手中提著埃夫达尔,阿齐兹与另外两位王子,还有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以及一些关系较为亲密的亲眷,足足上百人。
有人在哭叫,有人想要申诉,还有些人则摆出了一副绝望的姿态。
大王子埃夫达尔看到萨拉丁后便大声叫道:「父亲!父亲,苏丹!虽然我令您失望,但应当公正地说,我并没有参与那桩阴谋!」
「是啊。」萨拉丁回应说,倒让大王子埃夫达尔怔愣了一下,「你确实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中,你只是觉察到了,但缄口不言,毕竟对于你来说,无论是我死了,又或者是其他人死了,对你都是有好处的。
可惜的是你的母亲和你的舅舅最终还是参与了这件事情。」
他们虽然不是主谋,但对于苏丹来说,他们的罪行依然是不可宽恕的。
主持了这桩阴谋的乃是三王子,阿齐兹在失去了亚历山大,以及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了祖父阿尤布的死亡后,仿佛幡然醒悟,洗心革面起来,他一向表现得非常友善,并且虔诚,人们都认为他要争夺的是苏丹继承人的位置,没想到他直接便将矛头对准了苏丹萨拉丁,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苏丹萨拉丁死去之后,他唯一的障碍就是大王子埃夫达尔——他曾经试图将弑君弑父的罪行推到兄长头上——埃夫达尔虽然非常狡猾,避开了他兄弟的撺掇,可惜的是他的舅舅还是没有逃脱,毕竟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一夫人则垂头不语,她犯了一个大错,她不该太过信任她的兄弟,或者说在她发现了自己的兄弟卷入了阴谋之后,不该为他遮掩。她应当了解她的丈夫苏丹萨拉丁并不是那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对于那些卑劣的小人。
那平静的一个月,并非他的疏忽大意,而是猎人般的耐心,他在等待他们做出抉择。
而现在就是他们要为这份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人。因此,我准许你们不流血的死。」
立即有人尖叫呼喊,但随即便被身边守著的马穆鲁克一刀柄打昏了过去,接下来的场景足以令在场的每一个人终生无法忘怀,每一声叫喊,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抽泣都会在他们今后的噩梦中无数次地重放。
马穆鲁克早已拿来长弓弓弦,一下子便套上了罪人的脖颈,而后在可怕的咯咯声中逐步绞紧,直到身下的躯体在一阵僵直后松弛,虽然没有鲜血的气味,但依然有著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那股令人恶心的臭味在庭院中弥漫开来——处刑持续了很久,因为在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曾经得过先知的启示,他们坚持的时间要更长,也更痛苦。
一个马穆鲁克抬起头来寻求苏丹的指示,萨拉丁在沉默片刻后抬了抬手,那个马穆鲁克便会意地加重了力气——他们不再单纯使用弓弦勒颈,而是用锋利的弓弦直接切过了人的喉咙。
这样虽然还是出了血,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那么痛苦。
等到最后一次呼吸断绝,旭日早已跃出海面,璀璨的金光照耀著这座死寂的庭院。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洁白的石板上,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流著眼泪,又或是保持著不甘扭动的姿态,面容狰狞,萨拉丁走下亭子,一个个地看过他们的面孔,他们不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是他的大臣和血亲。
他在大王子埃夫达尔的尸体前驻足,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随后下令把他们送到寺庙去。虽然他们是罪人,但他还是做不出将这些人抛在原野之中、任由野兽吞噬的事情——他们会如平民般被安葬,不会有人悼念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祈祷,但这已经是苏丹萨拉丁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更多的血流在了大竞技场上,从来没有那样多的头颅在同一天落地——即便是在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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