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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袖中暗痕


卯时的光还没透进窗纸,药庐卧房里只一盏油灯撑着。

初月睁开眼,定神香的气味先于意识灌进鼻腔——浓得发苦。她的后脑撞上枕面硬木,枕芯发出一声闷响。有那么一瞬间,师傅满脸血污的样子叠在沈洵脸上,她本能地往后缩,右手在被子底下猛地攥紧,掌心的伤口被扯开,血渗进包扎的布条里,温热之后是刺疼。

她闭眼,咬破舌尖,血腥味把幻觉压下去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重新睁眼,看见沈洵坐在床沿,眼角发红,不是哭过的红,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血丝。

“醒了。”沈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初月的右手在被子底下被自己的左手死死扣住——不是掌心,是右上臂内侧。布料在她指间绷出经纬线,她借这个压迫感压住脉门处那股异常的搏动。那感觉像心跳,但不长在胸口,长在右臂的经脉里,一下一下,顺着三条黑纹的方向往指尖窜。

她抬头对沈洵扯出一个笑。嘴角因颧骨上提而微微抽搐,她自己感觉得到,但已经收不住了。“只是炉子炸了,落了点灰。沈洵你太小题大做了。”

话说完,舌尖上还咸着。

沈洵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端起床尾矮凳上那只定神香炉,换了一撮新香压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一炉香燃了半宿,炉身烫手,他用袖口垫着才端起来,指甲缝里还塞着昨儿碾药时沾的药泥。

“小题大做。”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没带问句。

初月移开视线。她看窗纸,看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影子,看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看沈洵的眼睛。

祝清时站在床尾,手里端着碗热水。刚才他伸手欲扶她起身,她没接,用左手抵着床沿自己撑起来了,右手始终没离开被褥。那个掖进去的动作做得随意——像是在被子里找什么东西——但做完了就没再抽出来。

他看见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碗底砸上木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壶盖被他碰响过,那是前一瞬的事,现在只有碗底那声还留在屋子里,有点重。他不说话,转过身,把铜壶放回炉子上。炉膛里的炭已烧得发白,没什么热气了。

初月听见那声碗响,左手在被子底下又紧了一分。

孙娉婷从外间进来,端着一盆温水。她把水放在床前,拉过初月的左手——不是右手,右手还在被子里——三根手指搭上寸口。她低着头,垂着眼,指腹在脉门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三息。然后她松开,拇指不自觉地蹭了蹭食指指腹,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脉象杂乱,应是神魂亏损之故。”孙娉婷说。

她没看初月的眼睛。

“我去煮碗粥。”她端着水盆出去了,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晃了几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沈洵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初月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他目光落在她掖进被褥的右臂上,停了停。“我去换班,让祝公子守着。”

说完就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祝清时没坐到床沿。他站在原地,把那碗水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碗底在木头上又发出一声轻响。

“喝水。”他说。

初月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左手。她端起碗,喝了,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碰到舌尖时那里还在渗血,她咽下去,把碗放下。

“你也一夜没睡。”她说。

“我不困。”

祝清时看着她的右手。那截手臂还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包扎过的掌心,布条上有新渗的血,颜色鲜红,不多,但明显是刚裂开的。他的视线从掌心移到被褥隆起的地方——那里是她掖进整条右臂的位置——然后又移回她的脸。

“手疼不疼。”他问。

“不疼。”

祝清时垂下眼,没再问。他拎起靠在墙角的剑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去巡一圈。”

门开了,门外是晨光,还没全亮,灰蒙蒙地压着院子里的土。祝清时把门带上,听见自己脚下踩碎了一颗昨夜落的柿子,黏糊的汁液粘在靴底,他没低头看,拖着那股甜腻气往前走。

从药庐走到寨门要穿一整个村寨。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脚尖踢起地面的尘土,尘埃在无风的晨光里滞在半空,落得也慢。路边的柿子树挂着昨天的果,有几颗砸在地上摔裂了,蚂蚁正往里爬。

寨门那里的影卫看见他过来,抱了个拳。“大人,昨晚在林子边发现一行脚印。”

“带我看。”

脚印在寨门外的泥地上,距最外侧的防线约有五十步。祝清时蹲下去,左手撑地,右手把剑鞘拔出来,用鞘尖插进脚印边缘的泥土里。鞘尖没进去两寸多,寻常狼或熊的掌印没那么深。他握住鞘身往回一拨,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的湿泥,带着一丝褐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一种粘稠的液体,干了一半。

脚印很大,掌部陷痕深,间距也宽,从林子边延伸过来,在距寨门三十步的地方绕了个弯,又折回去了。折回去的路径踩断了三根小拇指粗的树苗,断口是压断的,不是削断。祝清时顺着脚印后缘看过去,发现每个掌印的后侧都有五道短一点的压痕——不是爪痕,是人类五指按压的轮廓,方向往外,像是推了什么东西。

他在最靠防线的一个脚印边缘找到一撮毛。黑色的,硬的,不是马毛,也不是狼毫。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去捻——左手旧伤没好全,指节在捏住毛发时僵了一下,但他没管,把那撮毛凑近了看。毛根上沾着那层褐红色的粘液,散发出一股气味。

不是馊味,是另一种。他认得这个味道。

郁汌那面招魂幡被插在地上时,幡杆底下渗出的,就是这股子带腐蚀气的臭。

祝清时把这撮毛包进袖中的一方素布,塞进左袖内侧暗袋。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地面那行脚印折返的方向——没有往药庐去,而是从北面绕过来的,离药庐最远,试探了一下,走了。

不是袭击。是探路。

它的目标不是寨门。

他抬头望向药庐的方向。晨光已经把灶房顶上的瓦片照出一层青灰,烟囱没冒烟,那间卧房的窗纸还是灰的。他看着那扇窗,右手握着剑鞘,拇指在鞘口反复摩挲,磨出一小片指甲盖大的湿迹。

“把所有巡防缩到药庐外墙。”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带刃。“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村。若有人硬闯——”

他停了一下。

“不必留活口。”

影卫应声后转身去传令。祝清时还站在原地,余光看见自己剑鞘上沾的泥。那些泥在风里渐渐干了,颜色从深褐变成浅黄。

远处有鹰隼在天上转,叫声细,像是找着了什么东西。

他转身正要往回走,听见村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军士的步点。步幅小,节奏乱,时而快时而绊,像有人在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近,是从库房那个方向过来的。

然后谷青崖冲进院子。

他是跛着冲进来的。左腿吃不住劲,每一步都拖着地,鞋底刮起一溜黄土。他借右肩撞上井台边沿才稳住身子,右肩撞上石头时他闷哼一声,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一分。他弓起背,干呕了一下才直起腰——脖颈上那片淤血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吞咽时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满身尘土,衣摆上蹭着几道蜘蛛网。脸上沾着干了的血迹,是鼻血,来源不定。他手里攥着一本发黄的册子——不是用手指捏的,十根指头都裹着纱布,指缝间还在渗血,纱布已经被血水浸成了粉红色。他用两手腕部夹着册子压在胸口,像怕被风吹跑。

他在卧房门前停住脚,抬腿想蹬,腿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他换成用肩膀顶门——右肩,刚才撞井台的那边。他咬牙侧过身,肩胛骨撞上木门,门板往里弹开,他踉跄两步才站住。

“师傅——师傅!”

声音先破后哑,嗓子像被东西堵了一下。他站在屋子里,手里那本发黄的册子被他压在胸口,封皮上沾着他的血手印——不是指纹,是整个手掌侧面的血印。

“有密室。”他说,声音发着颤,“后山崖壁——那间废弃的库房里头,地砖底下——有一间密室。”

他把册子举起来,用两手腕部托着,翻开,递向初月的方向。他手腕在抖,册页跟着晃,他干脆用手背把那一页摊平了——手背碰到纸面时他吸了口凉气,纱布底下的伤口被纸页边缘蹭到了。

“我在砖缝里找到的,压在麻袋底下,这本册子——”

他又弓身干呕了一下,膝盖在打颤。左腿几乎吃不住力,他往旁边偏了半步,后背撞上墙壁才没倒下去。

“这册子上画着——画着师傅身上的那种纹。”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册页摊开的那一面,用炭笔画着一个人形。画得粗糙,但轮廓清楚——人形的右臂从脉门到掌心,画着三条线,方向、位置、走势,和初月被褥底下藏着的那个秘密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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