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血纹布阵
申时的日头偏西了,广场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初月左手掐着诀,指尖血滴在脚下那块青石板上,渗进地缝里,和之前的血混在一处。
太极阵图的金光从她脚底铺开,比一个时辰前又薄了一层。不是灵力不继——是她体内能抽出来的气血,已经没多少了。
貘泽的爪子拍在光壁上,闷响从头顶碾下来。
初月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背部的旧伤被扯开,她没咬下唇——而是把小指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旁的皮肉,掐到那个范围的疼换了位置,才把气顺过来。
祝清时从石柱上跃下。
落地的动静很轻。
他抢上一步,左手扶住初月的左肩。掌心触到的骨节正在发颤——不是冷的,是那种经脉被抽紧了的抖。
他指尖吐出真气。
刚一入体就皱了眉。
初月体内的内息像一团被揉乱的棉絮,到处是断口,他的真气刚探进去就被一股霸道吸力扯住了,往外拽。那吸力不是无差别地扯——是专挑他真气最厚的地方咬,像有什么东西认得他内力里的属性。
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一道。血沿着她肩胛的弧度往下淌,滴进她脚下的血阵里。
掌心底下,初月后脑忽然往石柱上靠了一下。
很轻。
祝清时没动。
她又靠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发髻里的发簪尾部碰到石面——咔嗒。
第三下比前两下都轻。
像在确认什么。
祝清时扣住她左腕,五指勒进脉门。指腹下传来另一种跳动——不是脉象,是更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那跳动来自初月右手的方向,藏在她的宽袖底下。
“初月。”他压低声音,“真气逆行,快收手。”
初月没回头。左手掐诀的姿势没变,指尖又挤出一滴血——但那滴血比前面几滴都稀,落在石板上,没渗进缝里,只在表面晕开。
“再撑一刻。”她声音闷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密室门还没开。”
祝清时掌心的真气往里送了半寸。
那股吸力咬得更深。
他看见初月右肩微微往后缩,但背部的伤让她没法完成后仰——只能往左偏了半寸,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一点点。
她藏在袖里的右手动了动。
不是掐诀。
是手指往里收了,用指甲抵住掌心。
袖口渗出一道新血。
祝清时松开她左腕,要去碰她的右臂。
初月侧身躲开了。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像应激。背部的伤被扯动,她闷哼了一声——不是疼的闷哼,是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硬咽回去了。
“别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
不是命令。
是恳求。
祝清时手僵在半空。他看见初月的颈侧暴起一根青筋,沿着衣领外的皮肤,和三条淡淡的黑线——那是从她锁骨位置往上蔓延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
黑纹在她皮肤底下突突跳了两下。
和他真气注入的节奏完全同步。
祝清时把气收回来,手垂到身侧。
右手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滴血,落在地上,溅在一个还没干透的血涡里。两种血的颜色分不清——她的还是他的。
初月右手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掐到最深处。
黑纹在虎口边缘蠕动时,她感觉到了——不是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推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翻身,往腕骨更深处钻。
她后脑又抵上了石柱。
这一次没撞。
只是靠着。
左手掐诀的姿势还在,但尾指和中指之间抖得厉害——不是灵力波动的震,是手指本身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个掐诀的弧度,每过几息就散开一点,又被她重新掐回去。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师傅站在悬崖边,月白色的道袍在风里卷,手指上那根银铃在响。然后——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进喉咙,把那个画面咬碎了。
貘泽的咆哮从光壁外压过来,震得石柱上的灰往下落。
光壁的金光暗了一层。
沈御从坎位方向跑过来。脚步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他停在初月身侧五步开外,视线落在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不是看她的脸,是看那只袖口。
“月儿——”
“去库房。”初月截断他。左手掐诀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那种震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腕部,“带上谷青崖,从后山绕出去。”
沈御没动。
他盯着初月袖口那道新渗的血痕,喉结滚了一下。伸出手,方向是她的袖口,动作很慢——不是试探,是给一只受伤的猫探路。
初月左手把符纸抖开,正好挡在他指尖前。
符纸在风里一掀。
沈御的指尖碰到她的袖口边缘——只碰到了布料的褶,没碰到皮肉。
初月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进光壁投下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他看不真切。只瞧见她下巴上沾着一缕血,是从嘴角溢出来的,还没干。
他收回手。
转身往药庐方向去。步子踏得很重,每一个落脚都可能踩进石缝里——但他没有低头看路。
光壁在貘泽第二十七次撞击时裂了一道缝。
那声音不是响。
是细的。
像冰面在脚底炸开第一根纹。
然后碎了。
千万片金光像被风掀开的琉璃渣,往四面八方飞溅。有一片划过初月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不是划伤,是烫的。那些碎片带着阵法崩碎时的余温,碰到皮肤就留下焦痕。
她的左手还掐着诀。
但指尖已经没有新血滴出来了——不是不流,是流的没有之前快。血滴落到第五滴时她自己按住了腕部的脉门,把血流缓了下来。
郁汌骑在貘泽背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石阶上的碎石被他坐骑的巨爪碾成粉末,每一下都传出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不是碎石的声音,是以前那些孩子在石阶上跑跳时的回音,被他的坐骑踩碎了。
他指尖点向初月右手的方向。
手臂上那些被黑煞腐蚀出来的疤在光线下泛着暗光——不是炫耀,是那种疤痕已经和肌肉长在一起了,抬手就扯着,但他的表情没有皱一下。
“初月。”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广场边缘草席下的遗体和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那神器的味道如何?它可比我更懂得怎么吃掉你。”
初月没答。
她顾不得擦脸上的血,左手把最后一张符纸拍进地面——没催灵力,只是把符纸贴稳。拍下去的瞬间左手腕往内折了一下,她闷哼了半声,但符纸已经贴稳了。
右手在袖子里死死攥住八卦盘。
虎口传来一阵灼烫的腐蚀感。
那三条黑纹已经爬到她的掌心——指甲往上一掐,触感不是皮肤的滑腻,是硬的,像老树根从肉里涨了出来。
祝清时扣住她的左肩把她往后扯。
“走。”
他扣得很紧。左手五指都勒进她的衣料,往暗门的方向退。
沈御从东厢跑出来,手按在腹部的绷带上,指节发白。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谷青崖被一个小个子影卫背着,右腿拖在地上,指尖的纱布全是暗红的血——不只是他自己的血,还沾着草药渣和泥。
暗门在广场西北角。
两块青石板斜靠在一起,底下是一道往下的石阶。
貘泽撕碎了沿途的药架。
木屑和瓷片飞溅过来。祝清时把初月往沈御那边一推,转身用剑格挡住那波碎片。剑身震了三下——他虎口的裂口又撕开半寸,血沿着剑柄流到剑格,滴在瓷片上。
他余光扫过广场角落那方草席。
风把一角掀起来了。
露出底下一截发青的脚踝。
然后他看向郁汌身侧。
没有招魂幡。
也没有他的长枪。
郁汌没动,就让貘泽在原地拍打着碎石。他看着初月踉跄退向暗门,右手藏在袖中——袖子被血粘在小臂上,衣料一绷一绷的,像底下有什么活物正在挣动。
“右手是不是已经开始腐烂了?”郁汌微微歪头,不是嘲讽的表情,是真的好奇——像剖开一只青蛙看它心脏还跳不跳,“我猜,是闻到那股味道了吧。”
初月脚下一滑。
碎石在鞋底滚出去。
她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祝清时从她身后扣住她的左肩,手劲太猛,把大氅扯落半幅——露出她肩头被道袍裹住的地方。
黑纹已经从锁骨位置钻出衣领外。
三根。
往她耳后蔓延了半指宽。
她站住了。
右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只手用力攥进袖子更深处,拽了一下袖口,把黑纹死死裹进去。祝清时要来碰,她左手把大氅扯上来,重新遮住衣领,往暗门踏出一步。
暗门轴是锈的。
推开时发出磨牙般的闷响。
她先让沈御和背着谷青崖的影卫下去。
祝清时押在最后。
暗道里的光线是昏的。墙上渗着水珠,泥土味往鼻子里灌——不是普通的泥土,是掺了铁锈和腐木屑的湿泥。
初月下了两级台阶后停了停。
肩靠在石壁上。
后脑抵着石面没动。
右手在袖子里,袖口被攥得死紧。
那条黑纹在虎口边缘扭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扭,是像有人把一根手指从皮肉底下往外顶了一寸。她死死按住它,指甲都掐进手腕内侧。
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铁板撞在石框上的声音,在密闭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不是一声,是回音撞在拐弯处又翻回来,再撞一次。
初月闭上眼睛。
那声音叠在她耳膜底下的另一个声音上:师傅那道暗门合拢时的闷响,山风灌进裂缝的呜咽,银铃从高处坠落——一下,两下,然后被地底的黑暗吞掉。
她没松开攥着袖口的手。
门板合上的余震还在石壁上荡。通道里的积水替它传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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