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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神树的汁液


山路在黑暗里拐了第四个弯时,脚下的碎石从拇指大变成了拳头大。

初月右脚踏上一块松动的片岩,岩片往下沉了半寸,她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被祝清时用剑鞘顶住后腰。她没有回头,右手抓住旁边的树干稳住了,继续往前。

谷青崖在后面踩到她踩过的那块石头,片岩又沉了一寸,他轻巧地跳过去,没说话。背篓里的腊肉块撞在弓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御在最后,抱着阿雅。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爬坡时又裂开了,血从包扎的布条边缘渗出来,滴在女孩的衣领上,他没管。阿雅的呼吸还是浅,但比之前匀了些,胸口起伏的节奏像是睡着了。

殿前广场的轮廓从密林缝隙里透出来时,天色还没亮,但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了。天际没有光,只是林梢的墨色淡了一分,像被水洗过一遍的旧布。

初月在林子边缘停下来。

广场的石板上到处都是爪印,五道五道地交错,深的把石板都抓出了槽,槽里积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但那股腥气还贴着地面往鼻子里钻。广场东侧堆着几具像狗又像獒的尸体,残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昨晚。”祝清时说,声音压得很低。

初月没应。她看着殿门——那扇青铜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但有什么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

是甜味。

甜的,但不腻,像糖浆熬过了头,带一点焦苦,底下压着一股更重的气味——腐朽的木料、潮湿的泥土,还有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走。”她从腰带内侧摸出匕首,用右手握着。左手在袖子里又抽了一下,她把左臂往身后背了背,用腰带扣住手腕。

祝清时走到她左边,剑已出鞘。

谷青崖从背篓里取出风镜流云弓,右手攥着弓把,指节压在弓身上,伤疤磨得发白。他不敢握太紧——指缝里的旧伤痂在刚才爬坡时已经崩裂了两处,血顺着指根流进掌心,他悄悄往裤腿上蹭了一下。

殿门推开时,青铜门轴发出一声锈涩的尖叫。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了好几圈,撞到最深处,没有回声——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吞掉了。

门缝扩大,那股甜香突然浓了十倍。

初月用右手袖口捂住口鼻,迈过门槛。

殿内没有灯。殿顶太高,高到看不见穹顶,只有零星几点磷火在半空飘着,像死人的眼睛。那些磷火的光照不了多远,只够让人看见殿内不是空的。

有树根。

不是长在土里的那种树根。是从大殿中央的地底伸出来的,粗的比人腰还粗,细的也有碗口大,它们盘根错节地爬满了殿内的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连地面都被它们占满了,脚下的石板被挤得翘起来,根须从缝隙里钻出来,弯弯曲曲地铺开。

那些根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皮肤。

根上挂着东西。

一个个茧状的包,大小不一,有的小如拳头,有的大如孩童。茧的外层是干瘪的、萎缩的,像是里面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一层皮挂在根须上。

初月停住了。

她看着最近的一个——那个茧的形状太明显了。肩膀、腰身、蜷起来的膝盖,连手指蜷曲的弧度都还保留着。只是人已经干了,透过半透明的茧皮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灰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过。

她的喉咙突然痉挛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那股甜香——她现在闻出来了,那甜味里有一层是童血的味道,是那种还没长成的骨头被抽走髓液后留下的气味。她在玄武观闻过类似的,那是师傅用丹炉炼化邪骨时,炉口冒出的第一缕烟。

但这里不是一具。是几十具。

靠在柱子上的,挂在天顶横生的根须上的,堆在墙角像柴火垛一样叠起来的——她数不过来。

“这……”谷青崖在她身后说了一个字,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祝清时没说话。他左手压着剑鞘,膝盖轻轻碰了碰初月的脚踝,示意她往地上看。

地上有血痕。

是拖出来的那种——从殿门一路延伸到大殿深处,两道宽的,中间夹着细的。那是人身体两侧被拖拽时,手臂和躯干的轮廓。血痕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黏糊糊的,能粘住鞋底。

初月迈过一根横在地上的细根须,往大殿中央走。血痕在前方汇进了一团更大的阴影里。

那棵“神树”。

在殿中央。

十人合抱的树干拔地而起。树皮是暗褐色的,但不像木头的纹路,倒像是某种角质——龟裂的、片状的,缝隙里往外渗着透明的黏液。黏液在树干上凝固成一道一道的泪痕,最下面汇成一个小水洼,映着磷火的绿光。

树干往上,那东西伸展开的不是树枝。是肋骨。

一根一根弯曲的骨骼从主干两侧撑开,像昆虫的节肢,又像人的胸腔被从里面翻开。那些骨骼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末端是茧,是那些还没被完全吸干的。

树干最粗的地方,就在初月视线平齐的位置,有一块树皮的颜色不一样。那块皮是微凹的,凹下去的弧度像一个蜷缩的人侧卧着。

初月走过去,蹲下。

她右膝跪在地上,左手在袖子里又抽了一下,她用右手把匕首翻了个面,用刀尖抵住那块凹陷的树皮。

祝清时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他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左臂痉挛带动了整个左肩在晃,连带着右手也跟着打颤。

初月把匕首刺进去。

皮破了。

不是树皮被刀尖划开的那种声音——是皮肉被切开时那种黏腻的、带着汁液的回响。匕首刺进去半寸,一股黑血从裂口里涌出来。

那血是黏稠的,像熬稠的糖浆。它溅到初月右手的手背,立刻冒起一缕青烟,她感觉手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但只烫了一瞬就变成了麻。

她咬紧牙,把匕首往下一拉。

裂口撕开了。

里面露出半张脸。

是人脸,但也不全是。五官的轮廓还在——一只眼窝、半边鼻子、小半个嘴唇——但它们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往外推,把皮肤全都撑变形了。那只眼窝是空的,空得能看见深处的白骨,但眼窝深处有一点光在闪。

幽绿的,不是磷火。是魂火。

那张脸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树皮松脱。是那张脸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那只空眼窝转过来,对准了初月。

初月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声音。是冲击——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直接扎进她的颅骨,在里面炸开。她眼前一黑,然后看见的不是殿内的树根和茧,而是一幅画面——

——巨大的、大到撑满整个视线的骨架。肋骨一根一根从脊柱两边张开,像一座倒扣过来的囚笼。肋骨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个漆黑的空洞,空洞底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金色的,黏稠的,像被埋在土里的熔岩。那空洞在呼吸,每次收缩都把四周的根须拉动一寸,那些挂在根上的茧也跟着抖——

“初月!”

祝清时的手摁在她后颈上。不是温柔。是带着力的——虎口卡住她颈椎两侧,手指掐进后脑的头发里,使劲往下一按。

“够了!你眼睛要废了!”

初月咳了一声。血从喉咙里呛出来,不是嘴里吐的——是鼻腔里涌上来的,黏糊糊的铁腥味。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祝清时的脸,他身后的殿顶在晃。

不对。不是殿顶在晃。是自己的眼睛。

她眨了一下。睫毛上沾了东西,黏的。她抬手去擦,手背上蹭出一道红。

血。

从眼角渗出来的,不是泪——是细密的血珠,正一条一条地从眼睑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不是血糊住的——是从眼球内部传来的那种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薄纱。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嘶哑,说到一半喉咙又痉挛了一下,她硬生生咽下去,“这不是……不是树。”

树皮上那半张脸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然后它淌下去了。从下颚开始,整张脸的轮廓慢慢模糊、融化,像一块蜡被放在火上烤,那只闪着魂火的眼窝最后合拢,光芒灭了。

初月用右手撑着树干站起来。她的手按在那块裂开的树皮边缘,摸到里面的东西——硬的,一段一段的,是脊椎。被虫蛀过的脊椎,空洞里塞满了干涸的骨髓。

“这是人——活生生的人炼成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尾音破了一个音——说到“人”的时候,那个字突然变尖了半度,像被什么掐断。

她的脑海里闪过暗门合拢的画面。

师傅血污满面的脸,无声张开的嘴,两个口型——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了。

祝清时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树干上那个裂口。他看着那些脊椎、那些融化的皮、那些干涸的骨髓。“这不是一个‘人’。”他的手放在初月肩上没拿开,“这是很多人的……拼起来的。”

“真敏锐啊。”

从殿顶传下来的。

那声音不高,没有刻意吓人,甚至带着点轻柔。但它是从上往下渗下来的——每个字都像黏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黑暗里,碰到地上的石板,弹起来,再落下去。

初月没有抬头去看。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无不为的剑柄。

“吾师用了三十年,才找到这尊在昆仑山下沉睡了三千年的远古魔神残骸。”郁汌的声音从殿顶某个看不见的位置飘下来,方向模糊,像四面的墙壁同时都在说话,“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孩子,只是神的食物。”

一声轻笑。不响,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好几圈。

“初月,你看——这就是吾师赐予这世界的‘新神’。”

火光在殿顶一闪。郁汌站在一处断梁的末端,背靠着穹顶的裂缝。磷火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没有笑——是刚刚收住了笑,只剩下嘴角还挂着一丝还没完全消褪的弧度。他的手指摸着一截骨笛,指尖的节奏比平时快了。

“你师父就是这样死的。”他往下看,目光落在初月身上,“哦——我忘了。你是亲眼见过的。”

初月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紧了剑柄。

她的左臂在袖子里抽了一下,她没管。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她也没擦。她抬起头,看着殿顶那个模糊的人影,视线已经糊成了一片,只能勉强辨出轮廓。

“谷青崖。”她的声音很平,太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

“在。”

“腊肉。”

谷青崖愣了一下。他在背篓里翻出那块风干腊肉,递过去,手指碰到初月的指尖时缩了一下——她手指烫得像烧过。

初月接过腊肉,用牙齿撕下一块,嚼了两下,塞进嘴里压在舌根底下。肉是咸的,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反而让她的喉咙松了一寸。

然后她把无不为拔出来。

剑身黑芒在她右手亮起的瞬间,她心口猛地一疼——像有只手从里面往外攥住了心脏,往下一拧。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被祝清时用剑鞘顶住。

“你心脉撑不住。”祝清时没看她,他盯着树干上的裂口,“要砍哪一处,你说。”

初月喘了两口气,等那个攥心的疼痛自己松掉。然后她用右手指着树干上那段被斩断的脊椎——“这里。是主根,连着地底。”

“我握剑,你发力。”

祝清时没问为什么。他左臂绕过她后背,手握住她攥紧剑柄的右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借力往前一送。

剑身没入树皮的瞬间,剑上黑光炸开,像有什么活物顺着剑尖钻进树干。树皮裂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不是被剑刃切开的,是像纸遇到火,从切口向外翻卷、焦化、碎裂。

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是从地底的更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殿顶顶掀翻。不是嗓子嚎叫,而是骨头碎裂、液体喷涌、空气被挤出空腔时的那种闷雷般的轰鸣。

剑光斩进主根。

断了。

那一瞬间,喷出来的不是黑色。是金色的。刺眼的金——像被憋了太久的熔岩终于冲破裂隙,从断根那个拳头大的截面里往外狂涌。那些金血溅到地上的石板,石板被蚀出凹坑。溅到一旁的根须上,根须立刻枯萎,挂在上面的茧啪嗒一声连着干尸一起掉下来,砸碎在地上。

初月伸出右手。

她抓向的那一截,是从主根切断处往上一掌长的位置,斜着突出来的一截侧根。不粗,婴儿手臂大小,被金血浇透后竟然散发着暖光,光从根皮细密的裂纹里透出来,皮下能看见液体流动的暗纹。

她抓住它。

金血沾上手掌的时候,痛的。

不是火烧那种痛——是温热,烫手,但烫过了头就变成了麻,麻到手指尖时突然转成了针刺般的锐痛。她感觉右臂的黑纹在搏动,但节奏不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痉挛,而是慢了,慢到可以和心跳同步。左臂的蛊虫也在抽动——但这次不是狂暴的痉挛,是憋着劲往深处躲。

那截根是活的。

它在她手里微微发烫,贴着掌心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脉动——像什么弱小得要死的东西,拼命想活下去。

“撤。”

初月攥紧那截根,转身。

殿顶开始掉石头。第一块砸在树干上,把挂着几十个茧的肋骨砸成了两截,第二块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击碎了一根脊椎骨。地面裂开了——裂缝从断根处出发,像巨大的蛛网往四面八方爬,最宽的一条直直劈向殿门。

谷青崖在前。

他右肩撞开一块掉下来的碎砖,左手抱着弓,右手在石壁上摸索——碎石通道的入口还在,但通道顶上开始渗土了,头顶泥土甚至已经开始往下掉渣。

他往前冲了三步,被一根掉队的根须绊住脚踝,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碎石上,左手掌心被石棱刮掉一块皮。他爬起来,从嘴里呸出一口带沙的血沫,继续跑。

祝清时右手攥着初月的手腕,左手提剑往身后斜着挡开落下的碎石。他听见身后初月踩歪了一下——不是地上有坑,是她步子踩浅了,左膝突然软了半拍。

他没回头,只把手攥得更紧。

初月跟上来。她右眼前面的血色已经糊成了一片,只能凭感觉跟着祝清时的步子迈脚,右手死死攥着那截发光的根,左手在袖子里痉挛得厉害,她用牙咬住左袖的布,不让手掌从腰带扣里滑脱出来。

偏殿通道的出口就在前面,差二十丈。

沈御的声音从殿外炸裂的闷响里穿透进来:“快出来!殿顶要——”

他没说完。一块拱门大小的石板从殿顶正中央塌了下去,砸穿了两层肋骨,撞在树干上,把树干砸歪了三分。

整座大殿开始往一侧倾斜。

不是往上倒,是往下沉。地板裂开的缝隙里能看见地底——不是土,不是石。是空腔。巨大的空腔,深不见底,腔壁上全是金色的黏液在往下流,腔底那一层蠕动的金色光,像一颗正在收缩的心脏。

“走——”

初月撞到偏殿门框上。左肩胛骨直接撞在石门框的棱角,她整个人往侧面弹开,被谷青崖从腋下捞住往外拖。脚底的石板塌了,石板下面是三根挂满茧的断肋骨,茧在半空中散开,掉进地底空腔时连回声都听不到。

谷青崖把她拖出殿门时,沈御正用受伤的左肩抵着一块快掉的石门框。石门在往下沉,他咬牙把肩膀往里一顶,石头擦着抓伤的伤口挪了半寸,让出一道刚够侧身挤过去的空隙。

祝清时最后一个出来。他右手的剑还滴着金血,左手还攥着初月的手腕,人刚从偏殿门口拉出来,背后的通道就塌了。不是被砸塌的——是整个往里吸,像有一张嘴在往地底吸所有够得着的东西,通道的石砖、铁链、根须、还有那些茧,全都往地底空腔里滚去。

初月趴在偏殿外的碎石地上,右手里那截根还在发光,照得她满脸的血都变成了金色。

她的左臂终于不抽了。但她知道不是蛊虫死了——是右臂的黑纹在搏动,用一种陌生的、慢得出奇的节奏,把那些蛊虫往深处压。

殿顶高处的裂缝里,郁汌站起来。

他没有追。他站在断梁上,低头看着整座大殿斜向下沉入地底——那尊巨大的魔神残骸从地基深处露了出来,胸腔一根一根地撑开泥土,肋骨从殿地底翻上来,像一座正在塌方的山。

初月手里那截残根的金光在黑暗里越来越远。

郁汌看着她爬起来的背影,右手摸骨笛的节奏又慢了,回到了平时的速度。

“花王在哪,你还没资格知道。”

他转进后方密道。密道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崩塌声隔绝在外。

沈御把阿雅换到右肩,左手捂着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挤。他回头看殿的方向——巨大的魔神肋骨一根一根崩断,整座大殿正沉入地底。

“那是什么?”他的嘴唇发干。

“绥远的新神。”初月用右手攥着那截树根,气喘了两次才接上,“死了。”

谷青崖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截根的脉动光,张了张嘴,咽了半句话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活的。”

祝清时没说话。他看着初月被金血灼伤的右手掌心,看着那道新烫出来的、还没凝固的伤疤——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衫撕了一角,握住她的右手,把树根连着她掌心一起裹住。

外衫的布料沾到金血,立刻冒出一缕焦臭。

他的手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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