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茶楼暗影
午时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初月扶着粗糙的青砖墙,右脚踝的骨裂处随着每一步迈出,锥心地疼。
她停顿了一下,把那口短促的喘息硬生生压回胸腔。
从沈府书房到这条巷口,沈御的暗线马车走得很稳。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仅仅是从马车上挪下来,走到这醉仙楼的门口,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阳光照在身上像烙铁。
粗糙的市井老妇旧衣裹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陈年的油烟气。
祝清时替她换上这身衣服时,用软帛将她那条彻底废掉的左臂死死绑在了肋下。
现在,那条胳膊像一截毫无知觉的死木,沉甸甸地坠着。
她迈过醉仙楼高高的门槛。
里面很暗。
从极亮的地方乍一走入昏暗,她仅剩的左眼出现了短暂的斑驳光晕。右眼眶里,那些魔化黑纹在皮肉下突突地跳着,隔着伪装的乱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度。
她选了靠窗西侧的一处小雅座。
月落西窗。这是沈御信里留的暗语。
落座的动作很慢。
粗糙的木椅边缘刮蹭着她的衣角。
她微微向右偏了偏头。
只有这样,她才能用左眼的余光,看清大堂里的动静。
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劣质茶叶的涩味,还有从后厨飘来的油腻气息。
但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初月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极淡的、腥甜的香气。
从二楼的楼梯口飘下来。
那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味道太熟悉了。那是混合了腐肉与某种奇异药草的甜腻,和神树殿里那些被抽干的孩童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咽喉干涩。
强行把那股干呕的冲动咽了下去。
二楼有人。
有懂行的人。
那一丝腥甜的香气在空气中游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每一个茶客的口鼻间过滤。
初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现在没有丹田,没有灵力。
气海干瘪得像一块死地。
那股腥甜的香气扫过她的鼻尖,没有任何停留,径直飘向了邻桌。
在二楼那个布网的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连呼吸都短促费力的寻常老妪。
凡人的浊气,成了她此刻最完美的护身符。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出门前,祝清时替她绑左臂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脖颈。那块皮肤现在还有点发紧。
她摇了摇脑袋。
这破想法来得真不是时候。
脚步声靠近。
醉仙楼的掌柜提着一把长嘴铜壶,停在了她的桌前。
初月没有抬头。
她看着那双穿着干净布鞋的脚。
“老人家,您的第三盏茶。”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只粗瓷茶盏被推到了桌面上。
初月伸出右手。
那只手皮肉焦黑,指节黏连在一起,僵硬得根本无法弯曲。
她只能用虎口的位置,笨拙地、死死地抵住滚烫的瓷杯边缘。
热度透过焦黑的死皮传进来,烫得钻心。
她需要这种烫。
这痛感能置换掉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匕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寒。
掌柜的手指在离开茶盏时,极为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初月看清了那个动作。
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嫌恶。
对这只焦黑残废的手,对这身散发着油烟气的衣服,对她这个毫无尊严的“老妇”的本能排斥。
初月的指尖在袖子里抠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太极扣的印记早就没了,那里只有一团模糊的烂肉。
掌柜收回手,转身离开。
初月的虎口贴着杯沿,慢慢往回拖。
一张粗糙的纸条,就压在杯底。
她僵硬的手指无法捏起它。
只能用掌根压住纸条的边缘,一点点蹭到桌子边缘,然后顺势扫进宽大的右侧袖口暗袋里。
整个过程,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肺里憋得发疼。
她端起茶盏,凑到干裂的嘴唇边,喝了一口。
苦。
苦涩味像生锈的刀片,顺着舌根一路刮拉到喉咙底。
这根本不是给人喝的茶。
但这股极致的苦味,却让她因失血和重伤而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
她压低嗓子。
用那种漏风的、气短的声音,沙哑地嘟囔了一句。
“掌柜的,这茶,火候过了,苦得紧。”
没有回应。掌柜已经走远了。
邻座是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御花园那边出大事了。”
“嘘……你小声点。我那在宫里当差的远房表舅说,五殿下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
“说是暴毙。但我表舅倒夜香的时候远远瞧见一眼,那抬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成人形,黑气直冒,跟妖怪似的……”
初月垂下眼帘。
左眼的视线落在粗糙的木桌纹理上。
五皇子李胥忝。那个沦为影鬼躯壳的怪物。
沈御的动作很快,消息虽然压不住,但至少场面控制住了。
纸条已经拿到。
该走了。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那股腥甜的香气虽然没有锁定她,但待得越久,破绽越多。
她用右手撑住桌面。
一点点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左腿上,避开右脚踝的伤处。
站起来的时候,木椅腿在青砖地上擦出“刺啦”一声闷响。
没人注意一个老妇人的动静。
她转过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
步子迈得很小。
身体因为右脚的剧痛和左臂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倾斜。
楼梯口就在大门右侧。
她必须经过那里。
外头的风正好吹进来,带着午后特有的燥热。
风穿过大堂,卷着那股腥甜的香气,往楼上涌。
二楼雅间的竹帘,被这股穿堂风高高地掀起了一角。
初月正低着头往前走。
左眼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了那个掀开的缝隙。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是一张侧脸。
一张布满青紫血管的侧脸。
那些青紫血管像扭曲的虫子,在苍白的皮肉下鼓胀、蠕动。
郁汌。
他还活着。
初月的右眼眶里,黑血猛地往外涌了一瞬。
沈御明明说过,偏殿地窖里封存着他的尸块。
那个自断双臂、捏碎心脏献祭的疯子,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醉仙楼的二楼。
不仅活着,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更加阴冷、黏稠。
竹帘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繁复的和服,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东瀛人。
郁汌的右手搁在桌面上。
那只手不再是断肢,而是长出了新的皮肉。
他的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平滑的桌面上,缓慢地划出一个诡异的符文。
那是血气。
纯粹的、带着毁灭意味的血气。
“叮——”
一声清脆的响动。
郁汌的手指一弹,一枚铜钱从二楼的缝隙里飞出,直直砸在一楼一个茶客的脑门上。
那茶客惊叫一声,捂着额头跳了起来,四下张望。
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阴冷,黏腻。
带着捕食者高高在上的戏谑。
初月的胸腔里,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把嵌在左肩胛骨里的黑色匕首。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匕首上的噬魂寒气瞬间爆发,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
疼。
疼得连视线都在发黑。
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填满口腔,盖过了二楼飘下来的那股腥甜。
她把头埋得更低。
利用右眼全盲的视觉死角,将自己残破的半边脸完全藏进阴影里。
右脚踝的骨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她没有放慢速度。
一步,两步。
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一点点挪向大门口。
头顶上方,那道阴冷的视线似乎扫过了大堂。
初月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粗布里衣在这一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她没有抬头。
没有停顿。
就这么以一个市井老妇最寻常、最佝偻的姿态,跨出了醉仙楼的门槛。
午后的阳光再次砸在头顶。
刺目。
灼热。
初月走出茶楼大门。
她贴着墙根,像一道快要融化的阴影。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什么都听不见。
耳边只剩血液冲刷鼓膜的杂音。
她顺着粗糙的墙面往前走。
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周围彻底暗了下来。
她靠在青砖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了一点。
终于,把那口憋在胸腔里、带着血腥气的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手心里全是又湿又冷的汗。
右手的暗袋里。
那张写着线索的纸条,已经被她僵硬的指节,攥得彻底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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