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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东宫密道里的风铃骨


巷子上方,火把的红光把浓雾照得浑浊。

谷青崖左手死死扣着弓身,右手指尖勾住弓弦,拉开一半。

禁军的铁甲摩擦声从街口掠过,往另一头去了。

弓弦紧绷的细微声响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靴子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杂乱无章,渐渐远去。

谷青崖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火把的光晕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把拉开一半的弓弦慢慢松了回去。

弓臂上的微弱灵光彻底暗了下来。

内侍跪在泥水里,抖得快要散架。

地上的脏水溅上了他的脸,他也不敢伸手去擦。

沈御把初月往上托了托。

动作极轻。

他刻意避开了她后背那片血肉模糊的烧伤。

初月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高热。

“带路。”沈御压低声音。

白日的搜捕极其严苛。

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防营的搜查队伍。

他们跟着内侍,借着巷弄的死角,躲进了皇宫外围一处废弃的冰窖。

冰窖里没有冰。

只有陈年的霉味和渗水的地砖。

初月烧得很厉害。

漫长的白天里,她靠在沈御肩上,几乎没有动过。

右眼的黑纹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条黑纹随着她的呼吸,时不时地微微鼓胀一下。

她整个人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寒气顺着地砖往骨头里钻。

她很渴。

喉咙干得发痛,吞咽时能感觉到干裂的黏膜在互相拉扯。

但嘴里全是之前咬破的血腥味,咽不下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家里书房案头上的那方砚台,昨晚走得急没盖盖子。

这会儿墨汁应该已经干裂了吧。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沈御坐在她旁边。

他胸口内衬里,那本暗红色的血腥账册硌着他的肋骨。

硬邦邦的。

他时不时用手按一下那个位置,确认东西还在。

冰窖的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随后又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暗。

角落里有一堆腐烂的草席。

内侍缩在草席旁边,双手抱膝,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初月的体温越来越高。

沈御把她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尽量不去碰到她后背的伤。

初月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丹田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凡人的躯壳,承受不住这么重的伤。

右脚踝肿得老高,皮肉紧绷着。

稍微动一下,断骨的边缘就会摩擦到软组织。

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比直接的痛觉更折磨人。

她右手的三根焦黑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神魂受损带来的麻木感,比疼痛更让人绝望。

她试着弯曲了一下小指。

关节发出僵硬的微响,但那三根指头毫无反应。

就像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一样。

沈御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下摆。

用冰窖角落渗出的冷水打湿了,轻轻敷在初月的额头上。

水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初月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住了沈御的衣袖。

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沈御反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

“歇着。”沈御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外面巡逻的禁军。

外面偶尔会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每一次脚步声逼近,内侍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抖动一下。

沈御的目光就会落在暗门上。

他右手始终搭在袖口的位置,那里藏着暗弩。

账册的重量压在心口。

那是沈家满门的血债,也是扳倒右相唯一的筹码。

时间在冰窖里走得很慢。

只能听见角落里水滴砸在青苔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初月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左肩的贯穿伤开始发炎,周围的皮肉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紫红色。

直到夜色深透,外面打更的声音敲过子时一刻。

内侍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转过头点了点头。

雾气更重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

内侍在前面领路,推开了东宫北侧废弃复道的暗门。

复道里极度昏暗。

石壁上渗着阴冷的潮气。

空气很久没有流通了,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沈御采取了侧背的姿势。

初月后背的灼伤不能碰。

右脚踝的骨裂更是稍一牵扯就疼得钻心。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地,脚尖先着地,再慢慢压下脚跟。

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滴冷汗顺着沈御的左边额角滑下来。

流过鬓角,有点痒。

他没有腾出手去擦。

初月趴在他左肩上。

她的下巴搁在沈御的肩膀上,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微微起伏。

她右手掌心撕裂,包扎的白布早就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三根焦黑的手指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软绵绵地垂着。

密道里的寒气像冰针一样往骨缝里钻。

她用缠着血布的左手,顺着冰冷的石缝往前摸索。

石砖表面粗糙。

划过指肚,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血痕。

石壁上的水珠蹭到了她的侧脸。

冰凉刺骨。

她没有去擦。

有些石砖边缘有缺口,长满了滑腻的暗苔。

初月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右眼彻底瞎了。

眼眶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仅剩的左眼在黑暗中失去了深度感。

看什么都是平的。

在转角处,初月判断错了距离。

额头重重撞在石壁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呼痛。

顺势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扯了一下。

沈御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收紧了托住初月双腿的手臂。

力道很大。

初月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咬住下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沈御的呼吸很沉重。

他袖中的暗弩处于待发状态,机括的冷硬感贴着手腕。

内侍在前面走得跌跌撞撞。

他不敢点火折子。

只能靠手摸着墙壁往前挪。

好几次差点绊倒在凸起的石块上。

“前面就是寝殿。”内侍压低嗓门。

声音抖得厉害。

他停在三步外,没敢靠太近。

“门外有右相的死士,千万别点灯。”

内侍的手在墙上摸索。

叩了叩石砖。

三长两短。

初月左手手指一顿。

指尖触到了一个凹槽。

石壁的寒气顺着指尖传上来。

她借着这股寒气,死死压住体内翻腾的高热,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左手猛地按下凹槽里的铁扣。

暗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开了一道缝。

谷青崖留在复道入口。

他靠在石壁上,左手攥着那把风镜流云弓。

右肩无力地耷拉着。

木钉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盯着暗门的方向,眼神像一头护食的瘦狼。

暗门被彻底推开。

寝殿东侧内室。

没有点蜡烛。

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长明灯,光线暗得发黄。

长明灯的灯芯结了灯花,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劈啪。

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龙涎香。

香气太重了,熏得人头晕。

初月落地的一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紧缩的怪响。

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

内侍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仿佛看着什么怪物。

沈御一把扣住内侍的咽喉。

“再退一步,死。”沈御的声音低哑,透着一股死寂。

内侍僵在原地。

连气都不敢喘,脸色憋得通红。

初月没有用手帕。

她直接用那只焦黑残废的右手,死死掐住左臂的贯穿旧伤。

指甲抠进伤口周围的皮肉里。

新痛盖过了窒息感。

她强撑着右脚踝的剧痛。

身体歪斜着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木质的床柱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硌着她的后背。

她不得不把身体往前倾一点。

心脉受损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龙涎香底下,掩盖着一股腐朽的血腥气。

那味道,像放了三天的死鱼。

初月凑近秦昭的颈侧。

皇长子躺在榻上,脸色灰败。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但他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连手指都没有抽搐一下。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股腐臭味,不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是从床头溢出来的。

初月转过头。

仅剩的左眼盯住了床头悬着的一串风铃。

定神风铃。

黑漆木架,下面缀着几个暗红色的坠子。

初月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直了一点。

她胸口闷得厉害。

呼吸断断续续的。

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动用任何一点灵力,都会让经脉彻底崩溃。

但她没有停下。

她慢慢抬起左手,伸向那串风铃。

右手虚虚地护在胸前,三根焦黑的手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指尖碰到风铃的瞬间,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爬。

初月咬紧牙关。

猛地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刺激着萎缩的经脉,丹田深处残留的一丝太极印残余被强行挤了出来。

心脉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眼前黑了一下。

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指节弯曲,用力捏住了黑漆木架。

咔嚓。

木架表层的黑漆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

细碎的漆皮掉在床榻上。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

是一截惨白的骨头。

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孔。

初月的手指按在风铃骨上,那骨头竟然像心脏一样在她指尖下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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