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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押送途中的佛光


夜风卷着残灰,刮过玄武观偏殿的青砖地。

初月背靠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

她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指艰难地扣着一个信封的边缘。

那信封是祝清时留下的,边角沾着暗红的血迹,已经干硬发脆。

她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像三截枯木,焦黑,僵硬,毫无知觉地垂在半空。

半个时辰前,影卫用一顶软轿把她从醉仙楼后山的石阶上抬了下来。

轿子晃荡。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腰部以下像是一截被凭空截断的朽木,只有胸口的骨钉和左肩的黑色匕首在随着颠簸不断拉扯血肉。

她盯着青砖缝隙里的一点绿苔。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这偏殿的砖铺得不平,若是下雨,积水肯定排不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谷青崖走了过来。

他的右肩脱臼导致右臂暂时废用。

那条胳膊软绵绵地挂在身侧,肩膀处的衣料撕裂,甲片松垮。

脱臼的剧痛让他整张脸毫无血色。

他停在离初月三步远的地方。

没用右手。

他伸出左手,撑住了旁边的廊柱。

手指的甲床全都撕裂了,指尖肿胀发亮,渗出的血水蹭在红漆柱子上,留下一道暗印。

“师尊。”

谷青崖的声音很哑,带着冷汗浸透后的虚弱。

初月没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点绿苔上。

左肩的黑色匕首持续往骨缝里渗着阴寒。

她没去碰它。

“路知在荒庙里,发狂了。”

谷青崖喘了一口气,左手手指不自觉地抠住了柱子边缘的木刺。

“他身上爆出一股金光。”

谷青崖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那光……带着刀刃割肉的声音。”

他把左臂稍微抬起一点。

袖子上裂开了七八道焦黑的口子,边缘有被利器切开的平滑痕迹。

初月扣着信封的大拇指停了一下。

胸口的骨钉压迫着肺部。

她吸气。

气流穿过受损的胸腔,发出一阵极轻的嘶嘶声,像是一支漏风的竹笛。

谷青崖压低了声音,左手从柱子上滑下来,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臂内侧的旧伤疤。

“师尊,那路知神志全无。”

他顿了一下。

指甲已经隔着衣料陷进了旧疤的皮肉里。

“但他口口声声说,‘孩子换了’。”

谷青崖盯着地面。

“这绝非疯话。”

一阵风穿过走廊。

风里夹杂着从后院飘来的一股陈腐的檀香味。

初月的喉咙猛地一缩。

气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生理性的干呕冲上喉头。

十年前暗门合拢的闷响,师傅被钉死在石台上的焦糊味,瞬间在脑子里炸开。

她没吐出来。

她抬起那只残废的右手。

用那三根焦黑、毫无知觉的手指,死死抵住胸口那截露在外面的骨钉。

用力往下压。

断裂的胸骨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错位声。

剧烈的、新鲜的刺痛瞬间撕裂了干呕的冲动。

她用这新的骨裂痛感,强行把那些应激反应砸碎。

谷青崖没看她。

他还在抠那块旧疤,衣服已经被他抓破了,新流出的血温热地粘在指腹上。

初月把信封塞进怀里的内衬。

动作很慢。

“带路。”

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影卫再次抬起软轿。

玄武观后门,停着一辆特制的马车。

车厢后头挂着一个临时加固的木笼囚车。

初月被影卫安置在马车厢靠后的位置。

她用左手肘撑着车窗的木缘,避开左肩那柄入骨的黑色匕首。

动作极缓地掀开后窗的帘子一角。

囚车里很暗。

路知蜷缩在角落里。

他周身泛着一层诡异的淡金色佛光。

但那金光并不纯粹。

一丝丝黑气像游走的毒蛇,在金光底下穿梭、缠绕。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铁锈味。

路知猛然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车窗后的初月。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阵金属摩擦般的嘶吼。

初月的视线往下移。

路知的双手被铁链锁着,但他正用指尖死死抠着囚车的底板。

木屑扎进了他的指甲缝。

底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血痕的走向横平竖直。

那是一个剑格的形状。

和“无不为”的剑格一模一样。

路知张开嘴。

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血口子。

“你是……”

他嘶哑地低语,声音透过木板缝隙钻进马车。

“那个被扔掉的……”

初月撑着窗框的左手没有动。

“夏威远在等你……”

路知的眼珠剧烈地颤动着,金光和黑气在瞳孔里疯狂绞杀。

“父亲在等你……”

初月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刺,毫无预兆地扎进她本就受损的心脉。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想去遮掩右脸那片蔓延的魔化黑纹。

焦黑的手指碰到冰冷的脸颊。

没有触觉。

她放下手。

那股金属铁锈味越来越浓。

她看着木板上的剑格血痕。

神器碎片。

绥远把“无不为”的残片钉进了路知的神识里。

作为远程感应的媒介。

夏威远。

这个名字在铁锈味里翻滚。

那个导致她身世悲剧的直接推手,此刻正通过这具躯壳,注视着她。

“走。”

初月放下帘子。

谷青崖坐在前面的车夫座上。

他的右臂依旧无力地垂着。

只能用左手单手抓起缰绳,用力一抖。

马车在深夜的东郊官道上狂奔起来。

夜风刺骨,官道上起了浓雾。

车厢里只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影在四壁上疯狂摇晃。

马车每一次碾过坑洼,车厢就剧烈地往上一抛。

初月瘫坐在角落里。

腰部以下毫无知觉,身体随着颠簸无力地滑来滑去。

左肩的黑色匕首在骨缝里一点点滑动。

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往心脏里钻。

胸口的骨钉处,衣服已经被渗出的血完全浸透了。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觉得冷。

极度的失血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每一次马车颠簸,骨钉的伤口就会被撕扯开一分。

失血性休克的边缘,像是一片没有底的沼泽。

每隔一刻钟,她的意识就会陷入短暂的空白。

醒来时,嘴里全是咬破舌尖留下的铁锈味。

她听着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音。

脑子里冒出一个无聊的念头。

这车轴好像有点偏,左边的声音比右边沉。

车厢外的血腥味和后头囚车里飘来的檀香味混在一起。

谷青崖在外面干呕。

风把他的呕吐声断断续续地吹进车里。

他还在抠那块疤。

初月听见了他指甲刮擦衣料的刺啦声。

她靠在车壁上,抬起那只残废的右手。

大拇指和小指并拢,悬在半空。

她试图在虚空中画一道静心符。

焦黑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直挺挺地挡在前面。

没有灵力。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指尖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留下。

符文连个微弱的影子都没结成,瞬间消散。

初月盯着自己这只废手。

没有沮丧。

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用左手捏住右手那根焦黑的食指。

用力往后掰。

掰到极限,指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还是不疼。

她松开手。

“青崖。”

她咬着牙,对着前方漏风的车门缝隙开口。

声音微弱,几乎被马蹄声淹没。

“不必管我。”

前面的缰绳顿了一下。

“天亮前……”

初月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

“必须把这‘信号塔’钉进夏府。”

马车猛地一颠。

像是碾过了一块大石头。

车厢剧烈倾斜。

初月的身体往右侧滑倒。

后车窗的帘子被震得掀开了一条缝。

囚车里的路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木栅栏上。

初月盯住路知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路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嘴里吐出一个词:“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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