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章 三朝酒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按照北地的风俗,要办“三朝酒”。
陆承钧本来不想大办,怕折腾沈清澜。但刘把头一早就带着矿上的人来了,在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支上了大锅。纺织厂的女工们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活,择菜的择菜,剁肉的剁肉,案板敲得咚咚响。合作社的农人们赶着车,拉来了十几坛自酿的米酒,坛口封着红布,喜气洋洋的。
陆承钧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些发愣。他这辈子,从十六岁上战场开始,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多杀几个敌人,多活一天算一天。后来到了北地,想的也简单——把这片地方守住了,让老百姓有口饭吃。再后来,遇见了沈清澜,想的又多了一样——好好活着,陪着她。
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满院子的人为他高兴,为他新出生的儿子忙前忙后。这些人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下属,就是些普普通通的矿工、农人、织布的女工。他们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装不出来。
“督军!”刘把头端着一碗酒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俺老刘敬您一碗!恭喜督军添了小公子!”
陆承钧接过碗,笑了笑:“刘把头,你矿上的活不忙了?大老远跑过来。”
“忙!怎么不忙!”刘把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再忙也得来!督军的事,那就是北地最大的事!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俺给小公子带了样东西,您别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不算上乘,微微泛着青,但雕工很细,是一头小老虎,憨态可掬。刘把头把玉佩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手都有些抖。
“这是俺爹留给俺的,说是个老物件,能辟邪。俺没儿没女的,留着也没用。给小公子,图个平安。”
陆承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刘把头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他认识刘把头快三年了,知道这个老矿工有多节俭。一双布鞋穿到露脚趾头都舍不得扔,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这块玉佩,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
“刘把头,”陆承钧的声音有些哑,“这东西太贵重了。你留着,将来——”
“督军!”刘把头打断他,眼眶红了,“您别推。俺老刘这条命,是您从矿底下捞出来的。那年塌方,要不是您带人挖了三天三夜,俺早就埋在里头了。俺没啥能报答的,就这块破石头,您要是不收,俺心里过不去。”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块玉佩。玉佩还带着刘把头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好。我收下。替孩子谢谢你。”
刘把头咧嘴笑了,抹了一把眼睛,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
陆承钧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屋子里,沈清澜正靠着床头,给孩子喂奶。她的奶水不算多,但勉强够吃。孩子吸得用力,小嘴一努一努的,吃得满头是汗。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婆子掀帘子进来,笑着说,“外面热闹着呢,刘把头他们喝上了,周参将正跟人划拳呢。督军在廊下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人发愣。”
沈清澜笑了笑,低头看看孩子,轻声道:“他呀,是高兴傻了。”
婆子也笑了,端来一碗红糖鸡蛋:“夫人,趁热吃。您得多补补,奶水才足。”
沈清澜接过来,慢慢吃着。红糖鸡蛋是北地的老规矩,生了孩子的人家,进门就得吃一碗,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她吃完一碗,把碗递回去,忽然想起什么:“清涵来信了吗?”
婆子摇摇头:“还没呢。估摸着信在路上,过两天就到了。”
沈清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弟弟在省城忙,但心里还是盼着,盼他能回来看看这个外甥。清涵走的时候,她的肚子才刚显怀,如今孩子都出生了,也不知道他在省城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喊:“来了来了!省城来人了!”
沈清澜心里一跳,差点把孩子惊着。她稳了稳心神,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站在陆承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督军,沈先生派我送来的。他说夫人这几日该生了,让我日夜兼程赶过来,信一定要送到。”
陆承钧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沈清涵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姐丈亲启”四个字。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院子里的光看起来。
信不长,但写得情真意切——
“姐丈台鉴:闻姐姐临盆在即,弟远在省城,不能亲至,心中惶惶。幼时母亲生小弟,难产三日,父亲在门外站了一夜,小弟至今不敢忘。今姐姐生产,弟恨不能插翅飞回,守在门外。奈何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唯日夜焚香,祈求姐姐平安。若得母子平安,弟愿折寿十年。姐姐产后虚弱,烦姐丈多费心,勿令其劳神。小弟在北地时,曾托李大夫开了一副产后调理的方子,已随信附上,可供参考。弟在省城一切安好,勿念。清涵顿首。”
陆承钧看完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年轻人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你家先生,姐姐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儿子。让他放心,好好在省城当差。”
年轻人连连点头,又掏出一个包袱:“这是沈先生给小公子做的衣裳,说是他自己画的样子,找了省城最好的裁缝做的。”
陆承钧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小的棉衣裤,大红的底子,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摸了摸那小小的袖子,想象着沈清涵在省城,一个人对着裁缝比划尺寸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拿着包袱走进屋,沈清澜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红色。
“清涵的信?”她问,声音有些急切。
陆承钧点点头,把信递给她,又把包袱放在床边。沈清澜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弟愿折寿十年”那一句,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这个傻孩子,”她哽咽着说,“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多不吉利。”
陆承钧坐在床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是担心你。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硬,心却比谁都软。”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那套大红的小衣裳,轻声道:“等孩子大些,带他去省城看舅舅。”
“好。”陆承钧说,“到时候我带你们去。”
日子在奶香和尿布中慢慢流淌。
孩子一天一个样。出生时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没几天就舒展开了,皮肤变得白里透红,眉眼也渐渐长开了。沈清澜说这孩子像陆承钧,眉毛浓,鼻梁高,长大了肯定是个硬朗的模样。陆承钧却说他像沈清澜,尤其是嘴巴,小小的,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两个人为孩子像谁的问题争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傅云舟打了个圆场:“像谁都好,反正是个好孩子。”
孩子的名字,陆承钧想了很久。他翻了好几天的书,把一本康熙字典都快翻烂了,还是拿不定主意。沈清澜看他那个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打仗的时候,几万人的生死都能定,怎么一个名字就定不了了?”
陆承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打仗的事,我懂。起名字的事,我不懂。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名字得起好,得起得响当当的,得起得——”
“得起得什么?”沈清澜笑着问。
“得起得让他一辈子都抬得起头来的。”陆承钧认真地说。
沈清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她想了想,说:“我倒是想了一个,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
“陆望北。”沈清澜轻声说,“望北,守望北地。他生在咱们这儿,长在咱们这儿,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这片土地。”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却暖到骨子里。
“望北,”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陆望北。好名字。就叫这个。”
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听见了吗?你叫陆望北。你娘给你起的。长大了别忘了。”
孩子正睡得香甜,被戳醒了,张开嘴就要哭。陆承钧赶紧缩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沈清澜。沈清澜白了他一眼,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哄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很软,很慢,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北地深夜里,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陆承钧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孩子满月那天,北地下了一场早雪。
雪花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中那棵杏树上,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地上铺着的薄薄一层金黄落叶上。院子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沈清澜出了月子,整个人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抱着陆望北坐在堂屋里,等着客人上门。
陆承钧一大早就起来了,里里外外地忙活。他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张桌子,又让人去镇上买了半扇猪、两只羊,让厨房炖上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是沈清澜专门给他做的,新布料,挺括括的,他有些不自在,老觉得脖子那里勒得慌。
“你别老拽领子,”沈清澜抱着孩子走出来,看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好好的衣裳,被你拽得跟抹布似的。”
“我穿不惯这个,”陆承钧苦着脸,“还是军装舒服。”
“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又不是你阅兵,穿什么军装?老老实实穿着,不许换。”
陆承钧叹了口气,认命地松开了手。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刘把头天没亮就到了,带着矿上的兄弟们,抬着一块大红的匾额,上面写着“麟趾呈祥”四个金字。匾额是请镇上最好的木匠打的,红木的底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四个人才抬进来。
“督军!夫人!”刘把头笑得满脸褶子,“俺们矿上凑了点份子,打了这块匾。字是请文校长写的,俺们都不识字,但看着好看,肯定是好话!”
陆承钧看着那块匾,又看看刘把头身后那些矿工们。他们一个个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憨憨的笑,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但眼里全是真诚。
他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兄弟,承钧何德何能,受你们这么大的礼。”
刘把头赶紧扶住他:“督军!您别这样!您受得起!这北地,没有您,就没有俺们的今天!这块匾,不是俺们几个人的心意,是矿上几百号兄弟的心意!您要是不收,俺们就不走了!”
陆承钧直起身,看着那些黝黑的面孔,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些朴素的、毫无保留的笑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澜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低下头,看见她眼里也有泪光,但她笑着,对刘把头他们说:“谢谢各位兄弟。这块匾,我们收下了。等望北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是谁送的,这里面装着什么。”
刘把头抹了一把眼睛,嘿嘿笑着,退到一边去了。
纺织厂的女工们也来了。她们凑钱打了一对银镯子,小小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女工代表是个年轻姑娘,叫春草,沈清澜认识她。她是第一批进厂的工人,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车间的小组长了。
春草红着脸,把银镯子递过来,声音有些发抖:“夫人,这是俺们的心意。俺们都没什么钱,凑了好久才凑够这块银子。您别嫌弃。”
沈清澜接过银镯子,拉着春草的手,轻声道:“我怎么会嫌弃?这是你们的心意,比什么都贵重。春草,替我谢谢大家。”
春草点点头,又看了看沈清澜怀里的孩子,小声道:“夫人,小公子长得真好看。像您。”
沈清澜笑了:“都说像他爹呢。”
春草也笑了,又看了一眼孩子,依依不舍地退开了。
合作社的农人们赶着车来了,车上装满了东西——新磨的面粉、新榨的油、新下的鸡蛋、新腌的咸菜。一个老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活鸡,鸡腿用草绳绑着,扑棱棱地挣扎。
“夫人!”老农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俺给您带了一只老母鸡,下蛋可勤了!给您补身子!”
沈清澜认得他,是合作社的老社员,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倔。人如其名,脾气倔得很,当初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入社的,说什么也不信“公家的事能办好”。后来入了社,发现真能分到钱,比自家种地强多了,又逢人就说合作社好,倔得理直气壮。
“王大叔,谢谢您。”沈清澜笑着说,“您这鸡,我收下了。回头炖汤喝。”
王老倔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陆承钧手里:“督军,这是俺的一点心意,给小公子的。不多,您别嫌少。”
陆承钧捏了捏,是银元。他赶紧往回推:“王大叔,您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不能收。您留着,自己花。”
王老倔眼睛一瞪,倔劲儿上来了:“督军!您这是看不起俺!俺王老倔虽然穷,但该出的份子一分不会少!当初合作社刚办的时候,俺最后一个入社,您不但没怪俺,还专门来找俺,跟俺讲了半天的道理。俺当时没说什么,但俺心里记着呢!这份子钱,您要是不收,俺就跟您急!”
陆承钧看着王老倔那张涨红的脸,那倔强的、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表情,忽然笑了。他把红纸包收下,郑重地说:“好。我收下。谢谢王大叔。”
王老倔这才满意了,又看了一眼孩子,嘟囔了一句“小公子长得真结实”,转身走了。
学堂的孩子们来了,排着队,文校长领着。每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幅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主题——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画得歪歪扭扭的,鱼的鳞片有的画成了三角形,有的画成了圆形,娃娃的脸有的画得太大了,有的画得太小了,但每一幅都认认真真地涂了颜色,红红绿绿的,热闹得很。
文校长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孩子们齐刷刷地举起画,奶声奶气地喊:“祝小公子满月快乐!长命百岁!”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沈清澜眼眶热了,低头看看怀里的陆望北。孩子被这阵势吵醒了,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居然没有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又傻又甜,像极了他爹。
满月酒从中午一直吃到天黑。
院子里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旺旺的,酒一碗一碗地喝,菜一盘一盘地上。周参将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傅云舟划拳,输多赢少,被灌了不少。刘把头喝到兴头上,站起来唱了一首矿上的号子,粗犷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树叶都沙沙响。女工们坐在另一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陆承钧抱着孩子,在堂屋里坐着,没有出去。他不太会抱孩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捆炸药,胳膊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沈清澜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别笑,”陆承钧不满地说,“我抱得对不对?”
“对,对,”沈清澜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就是你能不能放松点?他又不是炸弹,不会炸的。”
“我怕摔了他。他这么小,这么软,我怕一使劲就把他捏坏了。”
沈清澜摇摇头,伸手把孩子接过去。陆望北到了母亲怀里,立刻舒服地拱了拱,闭上眼,又睡了。
“你看,”沈清澜轻声道,“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小孩子,结实着呢。”
陆承钧看着儿子安安静静的小脸,忽然说:“清澜,你说,将来他会恨我吗?”
沈清澜愣了一下:“恨你?为什么?”
“恨我把他带到这个乱世里来。”陆承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现在看着是太平,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日本人虎视眈眈,省城里的人心思也不定,北地这点家底,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不该要孩子,免得他跟着我们受罪。”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承钧,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世道,什么时候都不太平。但咱们的孩子,生在北地,长在北地,有这么多人疼他、护他,他不会受罪的。再说了——”她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有你在,我怕什么?北地的老百姓都不怕,我怕什么?咱们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好好的。”
陆承钧看着她,看着那双明亮的、充满信任的眼睛,心里的那点迷茫,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地淡了。
“你说得对。”他反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什么都不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杏树梢头。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块“麟趾呈祥”的匾额上,洒在那些喝空了酒坛上,洒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凳子上。客人们陆续散了,刘把头被矿上的小伙子们架着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督军好人”。周参将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傅云舟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沈清澜靠在陆承钧肩上,怀里抱着陆望北,一家三口,静静地坐在那里。炉火映在他们脸上,暖暖的,红红的。
“承钧,”沈清澜忽然说,“你说,春天的时候,这棵杏树会开花吗?”
陆承钧看了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杏树,想了想,说:“会的。每年都开。今年开得特别好,一树白花,像雪一样。”
“明年也会开吗?”
“会。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年年都会。”
沈清澜笑了,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望北,你听见了吗?春天的时候,杏树会开花。到时候娘带你去看。”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做梦,梦里大概有甜甜的奶,和暖暖的阳光。
日子继续往前走。
陆望北一天比一天壮实,满月的时候八斤六两,到了两个月,就长到了十二斤。小胳膊小腿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的。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眼睛乌溜溜的,到处看,对什么都好奇。沈清澜给他做了一个布老虎,红布的,缝了两个黑珠子当眼睛,他抱着就不撒手,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陆承钧每天再忙,也要抽时间回来抱儿子。他的左臂还是不太灵便,但抱孩子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用右手托着,左臂虚虚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有时候孩子在他怀里尿了,热乎乎的,洇湿了他的衣裳,他也不恼,只是哭笑不得地说:“这小子,又给爹浇花了。”
沈清澜就笑,笑完了去给孩子换尿布,换完了又递给他。
“接着抱。你儿子喜欢你呢。”
陆承钧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陆望北正睁着眼看他,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像是在辨认这个每天来看他的人是谁。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没牙的嘴,光秃秃的牙龈,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陆承钧的心,就在那一刻,化成了水。
“他笑了,”他傻傻地说,“清澜,他笑了。他是不是认识我了?”
“当然认识你,”沈清澜白了他一眼,“你是他爹。他不认识你认识谁?”
陆承钧嘿嘿笑着,把孩子举高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哭,反而笑得更欢了,手舞足蹈的,小脚丫蹬在陆承钧下巴上,力气还不小。
“好小子,”陆承钧笑着说,“有劲儿。将来跟着爹,骑马打仗。”
“打什么仗?”沈清澜瞪他一眼,“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陆承钧赶紧改口:“不打仗,不打仗。将来跟着爹,种地、开矿、办工厂,建设北地。”
沈清澜这才满意了,端着一碗红枣汤,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但沈清澜知道,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里面,藏着春天的秘密。等雪化了,风暖了,那些枝丫上就会冒出嫩嫩的芽,然后开花,一树的白,像雪,又比雪暖。
她在等那个春天。
等陆望北大一些,能坐了,能爬了,能站了,能走了。她要带他去看杏花,去看矿上的黑石头,去看纺织厂里嗡嗡转的机器,去看合作社里堆得满满的粮食,去看学堂里那些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
她要让他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好,这些人有多好。
他的父亲,用一条几乎废掉的左臂,撑起了这片天。他的母亲,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还有那些矿工、农人、工人、孩子,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变成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些都是他长大了要知道的。
但现在,他只需要吃奶、睡觉、长大,在父母怀里,安安稳稳地,做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夜深了。陆承钧把熟睡的孩子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沈清澜已经靠在床头,半睡半醒的,手里还攥着那块刘把头送的玉佩。
他轻轻地把玉佩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院子里那棵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尊雕塑。他想起沈清澜问他的话——“春天的时候,这棵杏树会开花吗?”
会的。一定会。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握住沈清澜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些粗糙,是这些日子洗尿布、做针线磨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院子里,那棵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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