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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章 二月二龙抬头


正月十五一过,北地的年味就渐渐淡了。

矿上复工了,纺织厂的机器重新转起来了,合作社的农人们开始翻地备耕,学堂的孩子们也背着书包回来了。整个北地像一头冬眠醒来的老牛,慢吞吞地、但稳稳当当地,开始了一年的劳作。

陆承钧也比年前忙了许多。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军营,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赶不上。沈清澜不说什么,只是让厨房留着饭菜,用棉褥子裹着,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有时候他回来得太晚,沈清澜已经睡了,但炕头的灯还亮着,一碗饭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壶温着的酒。

他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听着里屋沈清澜均匀的呼吸声和孩子偶尔翻身的声音,觉得这一天的疲累都值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地的风俗,这天要剃头,说是“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陆承钧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后脑勺的头发都快盖住衣领了。沈清澜看不过去,说要给他剃。陆承钧吓了一跳——他这辈子,头发都是在军营里让伙头军剃的,推子推几下就完事,简单粗暴。让沈清澜剃?他有些发怵。

“你会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沈清澜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没给人剃过。清涵小时候的头发都是我剃的。”

陆承钧将信将疑地坐在院子里,脖子上围着一块布,沈清澜拿着剪刀和梳子,站在他身后。陆望北被婆子抱着,在旁边看热闹,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母亲手里的剪刀,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沈清澜先是用梳子把陆承钧的头发梳顺,然后拿起剪刀,比划了一下,咔嚓一声,一绺头发掉下来。陆承钧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别动。”沈清澜按住他的脑袋,继续剪。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那棵杏树上的芽苞已经全部绽开了,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摆,有几朵心急的花苞已经微微泛白,再过几天就要开了。沈清澜一边剪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陆承钧说话。

“今天矿上怎么样?”

“还行。刘把头说这个月的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新开的那个矿道出煤很好。”

“纺织厂呢?”

“春草跟我说,这个月又招了二十个女工,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她们以前在家没事干,现在进厂做工,一个月能挣两块大洋,高兴得很。”

沈清澜点点头,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她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斟酌半天。陆承钧的头发又粗又硬,不像清涵的头发那样软,剪起来费劲。但她不着急,一点一点地修,像在做一件极精细的针线活。

“承钧,你有没有想过,把纺织厂再扩大一些?”她忽然说。

陆承钧愣了一下:“扩大?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想的。我琢磨了很久了。”沈清澜停下剪刀,认真地说,“现在厂里的布,供北地自己用是够了,但要想往外卖,还不够。我算了算,要是再添二十台织机,产量能翻一番。到时候不光能卖到省城,还能往南边卖。”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扩大厂子要钱,要人,要原料。棉花咱们自己种的不够,得从外面买。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算过。”沈清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她一笔一笔地给陆承钧算——添织机要多少钱,买棉花要多少钱,招工人要多少钱,运费要多少钱,卖出去能赚多少钱。算到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

“只要前三个月撑过去,后面就能回本。一年之内,能赚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陆承钧看着那三根手指,又看看她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的?”

“跟着林掌柜学的。他说我有做生意的脑子。”沈清澜有些得意,但很快又收敛了,“你觉得行不行?”

陆承钧想了想:“你要是觉得行,就去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你想。”沈清澜说,“我问过林掌柜了,他说可以借给咱们一笔钱,利息比钱庄低一半。条件是咱们的布优先卖给他,他往南边铺货。”

陆承钧皱了皱眉:“林掌柜?他一个开杂货铺的,哪来这么多钱?”

“你小看人家了。”沈清澜笑着说,“林掌柜的杂货铺,看着不起眼,其实生意做得大着呢。他不光在北地有铺子,省城也有,南边几个城市也有。他说了,北地的布质量好,价格低,拿到南边去,不愁卖。”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

沈清澜笑了,低下头继续剪头发。阳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陆承钧从面前的铜镜里看着她的倒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骄傲?欣慰?感动?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够。这个女人,当初嫁给他这个粗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生火做饭都要婆子教。现在呢?会算账、会做生意、会管家、会带孩子,还会给人剃头。

她像那棵杏树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好了。”沈清澜放下剪刀,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你看看怎么样。”

陆承钧凑到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截,整整齐齐的,后脑勺的头发被修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像以前那样狗啃似的。他左看右看,觉得还不错,至少比伙头军剃的好看多了。

“好手艺。”他竖起大拇指。

沈清澜得意地笑了,把剪刀和梳子收好,拍了拍他肩上的碎发:“以后你的头发,我包了。”

陆承钧嘿嘿笑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旁边的陆望北看见父亲的新发型,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伸手去摸他的后脑勺,摸到光溜溜的头皮,咯咯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陆承钧把孩子抱过来,用下巴蹭他的脸,“你娘给爹剃的头,好看吧?”

陆望北被他蹭得痒痒的,笑得更欢了,小手拍着他的脸,嘴里“啊啊”地叫着。

沈清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杏树,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旋转,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

春天,真的来了。

##  陆

二月下旬,沈清澜的纺织厂扩建计划正式启动了。

林掌柜果然说话算话,三天之内就把钱送来了。不是银元,是一张银票,通和钱庄的,见票即兑。沈清澜接过银票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她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她把银票折好,贴身放着,走路的时候都用手捂着,生怕掉了。

陆承钧看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你至于吗?又不是揣着金元宝。”

“比金元宝还值钱。”沈清澜瞪他一眼,“这是北地几百号人的饭碗。”

她说到做到。钱到手的第二天,她就去找了春草,让她在厂里挑几个机灵的女工,跟着林掌柜派来的师傅学新的织布技术。春草高兴得不行,当天就把名单报上来了,十个姑娘,都是厂里干活最麻利的。

她又让人去省城买织机。这件事她本来想让沈清涵帮忙,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清涵在省城已经够忙了,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她托林掌柜找了门路,半个月后,二十台崭新的织机就从南边运来了,用大车拉着,浩浩荡荡地进了北地。

织机进厂那天,沈清澜抱着陆望北去看了。孩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大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一副震惊的样子。春草在旁边逗他:“小公子,你娘可了不起了,这些织机都是她张罗来的。你长大了要向你娘学,做个有本事的人。”

陆望北看了春草一眼,然后转过头,伸手去抓织机上的一根线头。沈清澜赶紧把他的手收回来:“不能抓,会受伤的。”

孩子不乐意了,瘪了瘪嘴,但没有哭。他现在已经六个多月了,会坐了,会翻身了,两只手也越来越灵活,什么都想抓。沈清澜给他做了一只布球,里面塞了棉花,外面缝了各种颜色的布片,他特别喜欢,整天抱着啃。

厂房扩建的事,沈清澜全权交给了春草。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事麻利,脑子活,在厂里威信也高。沈清澜把她叫来,跟她说了自己的想法——新厂房盖在旧厂房的东边,用砖瓦结构,不要用木头的,防火。新添的二十台织机,专门织细布,卖给南边的客商。原来的旧织机,继续织粗布,供北地自己用。

春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夫人,俺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俺觉得,新厂房不光要盖大,还要盖亮堂。窗户要大,光线要好。俺们在厂里做活,最怕的就是光线暗,眼睛累。还有,通风要好。织布的时候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吸到肺里不好。俺有好几个姐妹,做了几年工,嗓子都不太好了。”

沈清澜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动。这个姑娘,想的不是自己,是她的姐妹们。

“好。”她说,“窗户开大,通风做好。这件事你来盯着,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春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新厂房动工那天,沈清澜去工地看了看。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几十个工人在搬砖、和泥、砌墙。刘把头从矿上调了几个人来帮忙,都是有力气的壮小伙子,干起活来一个顶俩。沈清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陆望北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大着肚子,走路都费劲。今年这个时候,她已经能跑能跳,还能张罗这么大一件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

“夫人!”春草从厂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您看看这个!”

沈清澜接过布,摸了摸,是一种很细密的棉布,手感柔软,光泽也好,比她们之前织的粗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是新织的?”她问。

“对!师傅教的新技法,俺们试了好几天,终于成了!”春草激动得脸都红了,“您看这布,拿到南边去,至少能卖这个价——”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四毛钱一尺!”

沈清澜摸着那块布,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尺布四毛钱,一匹布是四丈,那就是十六块钱。二十台织机,一天能织多少匹?一个月能织多少匹?一年能赚多少钱?她算着算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好。”她说,“继续织。攒够一百匹,就请林掌柜往南边发。”

春草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厂房里了。

沈清澜坐在石头上,抱着孩子,晒着太阳,听着厂房里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  柒

三月初三,上巳节。

北地没有南方那么讲究,不搞什么曲水流觞,但有个老习俗——三月三,放风筝。这天下午,沈清澜让婆子抱着陆望北,自己拿着一个蝴蝶风筝,在院子里放。风筝是她自己糊的,竹篾做骨架,白纸做面,上面画了五彩的花纹。她画工一般,但胜在用心,蝴蝶的翅膀上画了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四季的花都齐了,寓意四季平安。

今天的风正好,不大不小,风向也稳。沈清澜把风筝举起来,逆着风跑了几步,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她一边放线一边跑,风筝越飞越高,最后稳稳地停在半空中,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活了一样。

“望北!看!”沈清澜指着天上的风筝,喊孩子的名字。

陆望北被婆子抱着,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可能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很好看,伸出手,朝着天空抓了抓,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要!我要!”

沈清澜把线轴递给婆子,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着他,让他看天上的风筝。

“那是风筝,叫蝴蝶风筝。娘给你做的。好看吗?”

陆望北当然不会回答,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小手拍着沈清澜的脸,口水蹭了她一脸。

陆承钧从外面回来,看见院子里这一幕,站住了。沈清澜抱着孩子站在杏树下,天上的风筝在风中飞舞,杏花已经开了,白花花的一树,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孩子身上。她笑着,仰着头看着风筝,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回来了?”沈清澜看见他,笑着问。

他走过去,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们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沈清澜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没什么。”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三月中旬,省城来了一封信,是沈清涵写的。

信很长,写了七八页纸,密密麻麻的。沈清澜坐在窗前,一字一句地看,看到最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里说,日本商人在省城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不光是来做生意的,还跟一些军阀走得很近,据说有人在暗中谈一笔大买卖——日本人出钱出枪,支持某个军阀在华北搞事。沈清涵在信里说,他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但还不确定,需要再核实。他让陆承钧提高警惕,尤其是北地的铁矿,那是日本人一直盯着的东西。

沈清澜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她抱起正在地上爬的陆望北,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望北,”她低声说,“你舅舅说,日本人在打咱们的主意。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陆望北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抓着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胸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晚上,陆承钧回来了。沈清澜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就着灯看了起来。看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清澜注意到,他拿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承钧?”沈清澜轻声叫他。

“我没事。”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清涵说的这些,我多少知道一些。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郑怀仁倒了,他们还会找别人。华北那几个小军阀,谁给钱就听谁的,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杏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守好北地。不管外面怎么乱,北地不能乱。铁矿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煤矿和纺织厂,也让人盯着了。只要北地稳住了,日本人就没办法。”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承钧,我信你。”

陆承钧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我知道。”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杏树上。杏花开得正盛,一树的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的白,像雪,又比雪暖。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的,安稳的,一天一天的。

陆望北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闹。七个多月的时候,他会爬了,满炕乱爬,什么都想抓。有一次趁沈清澜没注意,他爬到了炕沿边,差点掉下去,幸亏陆承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沈清澜吓得脸都白了,把陆承钧骂了一顿,说他看孩子不看牢。陆承钧委屈得很——他明明是在旁边看着的,谁知道这小子的手这么快。

八个多月的时候,陆望北开始长牙了。下面的门牙先冒出来,两颗小米粒似的白点,痒得他整天啃东西——布老虎啃,被角啃,自己的手指头也啃,连陆承钧的手指头都不放过。有一次他抱着陆承钧的大拇指啃了半天,啃得满手都是口水,陆承钧哭笑不得地说:“你属狗的吗?”

陆望北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笑得天真无邪。陆承钧的心立刻就软了,别说啃手指头,啃胳膊他都乐意。

沈清澜看着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惯着他吧。将来惯出一个纨绔子弟来,看你怎么办。”

“我陆承钧的儿子,不会的。”他笃定地说。

沈清澜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督军,在儿子面前,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四月初,纺织厂的新厂房竣工了。

二十台新织机全部安装到位,试运转一切正常。春草带着十个技术骨干,手把手地教其他女工新技法,不到半个月,所有人都能上手了。细布的产量蹭蹭地往上涨,质量也越来越好。林掌柜来了一趟,看了新织的布,赞不绝口,当场就定了一百匹,说要往南边发。

沈清澜站在新厂房里,看着那些忙碌的女工,听着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这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从最初的想法,到借钱,到买织机,到盖厂房,到培训工人,一步一步的,都是她盯着做下来的。陆承钧帮了她很多,但他更多的是在旁边看着,让她自己拿主意,自己摔打。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最大的成长,不是学会了什么,而是敢去做什么。以前她在沈家的时候,什么都有人替她安排好,她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北地督军的夫人,是几百号女工的当家人,是陆望北的母亲。她不能退缩,不能犹豫,不能指望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必须自己站起来。

“夫人,”春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掌柜说了,这批布要是卖得好,下一批他要两百匹。到时候咱们的织机就不够用了,还得添。”

沈清澜笑了:“不急。先把这批做好。贪多嚼不烂。”

春草点点头,又回去忙了。

沈清澜走出厂房,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杏花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养尊处优,而是实实在在地做点事,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为她的孩子。

##  捌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清澜正在院子里给陆望北喂米糊,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从马上跳下来,直奔府里。

“夫人!沈先生让我送信来,急件!”

沈清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接过信,手有些抖。信是沈清涵写的,字迹很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工工整整的,显然写得很急。

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姐,日本人动手了。他们在鲁南支持孙德彪搞事,孙德彪已经占了两个县城。梁督办调兵去平叛,但兵力不足,让各地自保。姐夫务必小心,日本人很可能趁机对北地下手。弟在省城一切安好,勿念。清涵急就。”

沈清澜看完信,脸色变了。她抱着陆望北站起来,快步往屋里走。孩子嘴里的米糊还没咽下去,被她这一动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哇地哭了。她顾不上哄孩子,冲进书房,把信递给正在看地图的陆承钧。

“承钧!出事了!”

陆承钧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把信放在桌上,伸手接过哇哇大哭的陆望北,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怕。”他说,声音很稳,“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他沉稳的、毫不慌乱的表情,心里的慌张渐渐平息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钧把孩子递给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孙德彪占了南边这两个县,离咱们北地不到两百里。他要是继续往北打,三天之内就能到咱们边境。日本人支持他,无非是想要北地的铁矿。所以,他们一定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澜,眼神坚定。

“我已经让周参将做好了准备。北地的防线,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了。

“好。”她说,“我在家里等你。”

陆承钧走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摸了摸陆望北的头。孩子已经止住了哭,正睁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小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

“望北,”陆承钧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爹要去打仗了。你在家乖乖的,听娘的话,等爹回来。”

陆望北当然听不懂,但他看着父亲的脸,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软软的,暖暖的,带着米糊的味道。

陆承钧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看了沈清澜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中的杏树,花瓣已经开始飘落了,风一吹,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陆望北。孩子正专注地啃着布老虎的耳朵,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望北,”她轻声说,“你爹去打仗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承钧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杏花落在她肩上、头上、孩子身上。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北地的春天,来得晚,走得也晚。杏花落了,叶子还在,绿油油的,在风中沙沙地响。远处的天际,夕阳正在沉落,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那片红色,像血,又像火。

沈清澜抱着孩子,转身走回了屋里。她不能站在这里等,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合作社的事。她要把这些事做好,让承钧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必须做的。

她把孩子放在炕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信写给春草,让她这几天多盯着厂里,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报。第二封信写给刘把头,让他矿上的兄弟提高警惕,发现可疑的人立刻上报。第三封信写给文校长,让他暂时停课,把孩子们安置好。

三封信写完,天已经黑了。她点上灯,把信交给门房,让人连夜送出去。

然后她回到炕边,看着熟睡中的陆望北。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她轻轻地把布老虎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枕头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望北,”她低声说,“你爹去打坏人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孩子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沈清澜笑了笑,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怒吼。远处的天边,偶尔闪过一道光,不知道是闪电,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怕。

她相信承钧,相信北地的军队,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经历过比这更难的时刻,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承钧,平安回来。

望北和我,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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