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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章 中计


陆承钧答应回去的第二天,日本人就回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从鲁南来的,是从东边来的。秦书意给他们带了一条没人知道的山路,绕过了北地设在正面的防线,直插北地镇的侧翼。等陆承钧得到消息的时候,日本人的先遣队已经过了青石岭,离北地镇不到六十里。

消息是刘把头派人送来的。送信的人骑快马跑了三十里,到前线的时候,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从马上摔下来,半天爬不起来。他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督军……日本人……从东边来了……刘把头说……让您快回去……”

陆承钧看完信,脸色铁青。他把信纸攥成一团,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眼睛死死地盯着东边那条山路。那条路他知道,是一条废弃的骡马道,翻过青石岭,穿过一片野林子,就能直达北地镇的东郊。路不好走,但走得了人。他以前带兵走过一次,那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人从这条路来偷袭,北地就危险了。他后来在那条路的入口设了一个哨卡,但哨卡只有两个兵,挡不住日本人的大队人马。

“周参将!”他喊了一声。

周参将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全是汗。

“督军,我听到了。东边来的,青石岭方向。”

“正面阵地的日本人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他们还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在等我们分兵。”陆承钧的声音很冷,“他们从东边来,就是要逼我把正面的人调过去。我一调,正面的日本人就会发动进攻。两线夹击,北地就完了。”

周参将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陆承钧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沈清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药。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打这一仗,怎么守住北地,怎么让身后那些人不失望。她也知道,他的左臂已经废了一半,再上战场,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陆承钧从屋里出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喝了。他把碗放下,看着沈清澜。

“清澜,你今天就回北地镇。”

“你呢?”

“我留下来。”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她说,“我回去。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陆承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沈清澜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马车走了很远,她才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那块他用了很久的手帕。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硝烟味,还有他的气息。她把脸埋在手帕里,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哭。她还要回北地镇,还要带着那些人守住家。她不能哭。

##  四十三

傅云舟是在青石岭被围的。

事情是这样的:日本人从东边来的消息传到前线之后,陆承钧派傅云舟带着十个人去青石岭侦察,摸清日本人的兵力和动向。傅云舟领了命,当天晚上就出发了。他们骑快马,走小路,天不亮就到了青石岭附近。

傅云舟把马藏在山沟里,带着人摸上了青石岭的主峰。从主峰上往下看,能看见日本人的营地。营地在山脚下一片开阔地里,帐篷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千人。还有十几辆卡车,几门山炮,几辆装甲车。

“这么多?”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老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傅云舟没有说话,只是拿出纸笔,把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兵力、装备、布防、哨位。他记得很仔细,连帐篷的颜色、卡车的型号都写了。记完了,他把纸折好,贴身放着,然后带着人往回撤。

撤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踩上了一颗地雷。

不是日本人埋的,是秦书意埋的。

傅云舟不知道秦书意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但他后来想明白了——秦书意太了解北地的人了。她知道陆承钧一定会派人来侦察,知道侦察的人一定会走青石岭,知道青石岭上哪条路最近、最好走。她提前在那条路上埋了雷,等着他们来踩。

地雷炸响的时候,傅云舟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没有受伤,但身后的两个弟兄倒在了地上,一个没了动静,一个抱着腿惨叫。

“撤!快撤!”他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日本人的巡逻队听见爆炸声,从山下冲了上来。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坡上扫来扫去,把黑暗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机枪响了,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傅云舟拖着那个受伤的弟兄往山沟里跑。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脑子很清楚——不能走大路,不能走小路,只能钻野林子。野林子没有路,荆棘丛生,走起来慢,但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他们钻进林子里,树枝刮破了脸,荆棘划破了衣裳,血顺着脸往下流。傅云舟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往前跑。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了,还有日本人的喊叫声,叽里咕噜的,一句都听不懂。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傅云舟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两个弟兄了,其他人都跑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个受伤的弟兄已经疼得昏了过去,脸色白得像纸,裤腿被血浸透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头儿,他不行了,咱们带着他跑不了。”一个弟兄喘着粗气说。

傅云舟看了看那个昏迷的弟兄,又看了看身后的黑暗。枪声还在追,越来越近。他把那个受伤的人放在一棵大树下面,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你在这儿等着,”他低声说,“我回去找人来救你。”

那个人没有反应,已经昏迷了。

傅云舟站起来,对另外两个弟兄说:“走。”

他们又跑了一阵,终于甩掉了日本人。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藏马的山沟,但马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日本人牵走了。三个人只好靠两条腿走,走了一整天,水喝完了,干粮也吃完了,又累又饿,嘴唇干裂出血。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遇到了北地的巡逻队。傅云舟看见那些熟悉的军装,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侦察记录,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皱巴巴的,但字迹还看得清。

“快……快交给督军……”他把纸递过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四十四

傅云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督军府的偏房里。

沈清澜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看见他醒了,她松了一口气,把药递过去。

“云舟,先把药喝了。”

傅云舟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沈清澜帮他把枕头垫高,他把药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了。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人,督军呢?”

“还在前线。”沈清澜把空碗接过去,“你带回来的情报送到了,承钧说很有用,让我谢谢你。”

傅云舟摇了摇头:“我没用。死了那么多弟兄,我自己差点也回不来。”

“不是你没用,是秦书意太毒了。”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但傅云舟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愤怒。“她在青石岭埋了雷,等着你们去踩。这不是你的错。”

傅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夫人,我在青石岭看见了一个人。”

“谁?”

“秦书意。她穿着日本军装,站在日本军官旁边。她在给日本人当翻译,当参谋,当狗。”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院子里那棵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云舟,”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恨到什么地步,才会变成这样?”

傅云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那不是恨,是疯。但他没有说出口。

“夫人,”他换了个话题,“督军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日本人打过来了吗?”

沈清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凝重,但不算绝望。

“日本人还在青石岭那边,没有动。承钧说他们在等,等我们分兵。只要我们一动,正面阵地的日本人就会发动进攻。所以他不动,就那么耗着。”

“耗着?耗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承钧说,耗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日本人的补给线长,耗不起。咱们虽然也耗不起,但咱们有老百姓撑着。合作社的粮食还够吃两个月,矿上的煤还够用一个月,纺织厂的布还能卖钱。只要老百姓不乱,北地就撑得住。”

傅云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变了。以前的沈清澜,是沈家的大小姐,温婉、聪慧、知书达理,但有些柔弱。现在的沈清澜,是北地督军的夫人,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当家人。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清澜,”他说,“您放心,我不会让秦书意得逞的。”

沈清澜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十二月三日,日本人动了。

不是从青石岭动的,是从正面阵地动的。他们在夜里发动了突袭,用炮火猛轰了半个小时,然后步兵冲锋。北地的士兵们从战壕里爬起来,用机枪和步枪还击。打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日本人退了,阵地还在,但伤亡很大。

陆承钧站在战壕里,看着远处日本人的阵地,脸色铁青。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透过绷带渗出来,把军装袖子染红了一片。他没有让人换药,就那么站着,看着。

“督军,”周参将跑过来,喘着粗气,“日本人从青石岭也动了。”

“多少人?”

“大概五百。前锋已经过了青石岭,往北地镇方向去了。”

陆承钧的手攥紧了望远镜。

“刘把头那边有多少人?”

“矿上的兄弟有八十多个,加上合作社的农人,大概一百五十人。但他们的武器不行,只有铁锹、镐头和一些土枪。”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调五十个人回去增援。”

“督军,咱们这边——”

“北地镇要是丢了,咱们守在这里还有什么用?调!”

周参将咬了咬牙,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陆承钧一个人站在战壕里,看着北方。北地镇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沈清澜绣的那块手帕。手帕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舍不得扔。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感觉着那一点点温度。

“清澜,”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一定要撑住。”

北地镇,天还没亮,警报就响了。

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从睡梦中爬起来,抓起铁锹、镐头就往镇子东头跑。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往后山转移,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在山洞里。王老倔拄着拐杖站在合作社门口,指挥农人们把粮食装车,往藏粮的地方运。

沈清澜抱着陆望北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乱成一团的人群,心里很怕。但她没有跑,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姐!”沈清涵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枪,“你快带着望北往后山走!这里我来盯着!”

沈清澜摇了摇头:“我不走。”

“姐!”

“我是北地督军的夫人。我走了,老百姓就更乱了。我不走。”

沈清涵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把枪塞到她手里,又从腰里抽出另一把。

“那你拿着这个,防身。”

沈清澜看了看手里的枪,沉甸甸的,冰凉的。她从来没有摸过枪,但她把枪攥紧了。

“清涵,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沈清涵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光。日本人在烧村子。

“能。”他说,“姐夫说过,北地的人不怕死。”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孩子递给他。

“你把望北带到后山去。我来守在这里。”

“姐——”

“带他走。”沈清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他是承钧的儿子。他不能出事。”

沈清涵的眼眶红了。他接过孩子,陆望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舅舅,嘴里嘟囔着“娘娘娘”。沈清涵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沈清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了。

刘把头的第一道防线设在镇子东头的小石桥上。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石头和枯草。桥不宽,最多能并排走四个人。刘把头带着三十个矿工,用沙袋在桥头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事,把铁锹和镐头架在沙袋上,等着日本人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日本人的先遣队到了。大约有五十个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散兵线,从东边的土路上压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军官,留着一撮仁丹胡,手里举着一把军刀,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刘把头趴在沙袋后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手心里全是汗。他这辈子挖了三十年的煤,见过塌方,见过瓦斯爆炸,见过死人的场面,但从来没有跟真正的敌人面对面地打过仗。他的手在发抖,牙关在打颤,但他没有后退。

“兄弟们,”他哑着嗓子说,“等鬼子走近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矿工们手里的土枪不多,大部分人的武器就是铁锹和镐头。他们趴在沙袋后面,屏住呼吸,等着。

日本人越来越近了,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刘把头第一个开了枪。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枪声一响,其他人都跟着开了枪。噼里啪啦的一阵乱枪,日本人倒下了一个,其余的卧倒在地上,开始还击。

日本人的枪法准得多。第一轮射击,就有三个矿工中弹倒下了。一个被打穿了肩膀,一个被打中了腿,还有一个被击中胸口,当场就不行了。刘把头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兄弟,眼睛红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矿工们趴在沙袋后面,用土枪、铁锹、镐头跟日本人拼命。子弹不够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冲上去肉搏。一个年轻的矿工从沙袋后面跳出去,抡起镐头朝一个日本兵砸过去,镐头砸在那人的脑袋上,脑浆都溅出来了。但还没等他拔出镐头,旁边的日本兵一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间流出来,嘴里还在喊:“兄弟们……别退……”

刘把头看见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从沙袋后面冲了出去。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朝那个捅人的日本兵抡过去,铁棍砸在那人的脸上,牙齿飞出去好几颗,那人仰面倒了下去。但更多的日本兵围了上来,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刘把头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没有跑,没有躲,只是抡起铁棍,朝最近的一个日本兵砸过去。

枪响了。不是日本人的枪,是从侧面来的。

一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从北边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去,日本兵倒下一片。那队士兵冲进日本人的散兵线,用刺刀和枪托肉搏,打得日本兵节节后退。

刘把头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布军装,眼泪掉了下来。

“周参将……你可算来了……”

周参将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人继续往前冲。

日本人退了。他们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退回了青石岭。周参将没有追,他的任务不是消灭敌人,是守住北地镇。他把剩下的士兵布置在镇子东头的防线里,又把伤员抬到后山去让李大夫治疗。

刘把头坐在沙袋后面,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但他没有倒下。他接过一个兄弟递过来的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就哭了。

“俺的兄弟……俺的兄弟啊……”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没有人笑话他。那些活着的矿工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沙袋,有的抱着死去的同伴,都在哭。他们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哭那些被烧毁的房子,哭那些被糟蹋的日子。

但他们没有退。哭完了,擦干眼泪,又拿起了铁锹和镐头。

北地的人,不怕死。

傅云舟是在那天下午接到命令的。

陆承钧让他带着三十个人,从侧面绕到青石岭后面,截断日本人的退路。这是一步险棋,走好了,能把那五百个日本人包了饺子;走不好,三十个人就全交代了。傅云舟没有犹豫,领了命,带着人就出发了。

他们走的是更偏僻的山路,连骡马道都算不上,就是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通过,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傅云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确认结实了才敢迈脚。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终于绕到了青石岭的后面。傅云舟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日本人的营地就在下面,帐篷、卡车、火炮,跟他上次侦察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车头上插着一面太阳旗。

小汽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女人,身材苗条,头发盘在脑后,腰板挺得直直的。她正在跟一个日本军官说话,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傅云舟的牙咬得咯吱响。

秦书意。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后的弟兄们说:“下面就是日本人的营地。咱们的任务是把那条路炸了,让他们退不了。炸药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一个弟兄拍了拍背上的炸药包。

“好。等天黑了再动手。现在先休息,吃东西,别出声。”

弟兄们趴在大石头后面,啃着干粮,喝着水壶里的凉水。傅云舟没有吃,他趴在那里,一直盯着下面的营地,盯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盯着那个穿军装的女人。

他在等天黑。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

傅云舟带着人摸下山去。他们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敢踩在枯叶上,怕发出声音。炸药包被小心翼翼地传递着,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像传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们摸到了那条路的旁边。路是土路,不宽,但能走卡车。傅云舟选了一个拐弯的地方,两边都是石头,炸塌了之后,石头会滚下来把路堵死,日本人想清理至少要大半天。

“埋这儿。”他低声说。

几个弟兄蹲下来,开始挖坑。土很硬,铁锹挖不动,只能用刺刀一点一点地抠。他们抠了半个时辰,才抠出一个能放下炸药包的坑。把炸药包放进去,接上雷管,拉出引线。

“好了,头儿。”一个弟兄低声说。

傅云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动静,然后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他把火苗凑近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谁在那儿?!”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

傅云舟猛地趴在地上,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掠过,差一点就照到了他们。引线还在烧,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小,快要烧到炸药包了。

“快跑!”傅云舟低声喊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往山上跑。

他们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炸药包炸了,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砸得他们后背生疼。傅云舟被气浪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山上跑。

身后的营地里传来警报声、喊叫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在山坡上扫来扫去,机枪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傅云舟跑在最前面,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爬。他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了了。

他们跑到了半山腰,探照灯的光柱还在追着他们。一个弟兄被子弹打中了腿,摔倒在地。傅云舟转过身,一把把他拽起来,扛在肩上,继续往上跑。那个人的血顺着傅云舟的脖子往下流,热乎乎的,腥甜腥甜的。

“头儿……你别管我了……”那个人在他背上说,声音很微弱。

“闭嘴!”傅云舟咬着牙说,“我带你回去!”

他们终于跑到了山顶,翻过去,就是安全的地方。傅云舟把那个人放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但没有人追上来。那条路被炸塌了一大段,卡车开不过来,步兵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追上来。

“成了。”他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

弟兄们也笑了,笑得像一群疯子。

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秦书意没有追他们,是因为她不需要追。她知道傅云舟会炸那条路,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撤退,知道他们会经过什么地方。她早就准备好了。

傅云舟带着人往回走了不到二里地,就踩进了另一个陷阱。

不是地雷,是绊索。一根细细的钢丝绷在路中间,天黑看不见,跑在最前面的人一脚绊上去,钢丝勒住了他的小腿,整个人被拽倒在地。紧接着,两边的山坡上亮起了火光,无数火把同时点燃,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傅云舟站在火光中间,看着山坡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刺刀,看着那个穿着日本军装、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秦书意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好看,但傅云舟觉得那比毒蛇的牙还要冷。

“傅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又见面了。”

傅云舟没有理她,只是把手伸到腰后,摸到了那颗他一直留着的手榴弹。

“我劝你不要动。”秦书意说,“你身后有二十个弟兄,你要是拉响了手榴弹,他们也活不了。你忍心吗?”

傅云舟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那些人有的受了伤,有的被钢丝绊倒了,有的被枪指着,一个个面如死灰,但没有一个人求饶。

“头儿,”一个弟兄说,“别管我们,你走!”

“走得了吗?”秦书意笑了,“傅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放下武器,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傅云舟看着她,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冰冷的眼睛。他想起陆承钧跟他说过的话——“秦书意不是人,她是疯狗。你别跟她讲道理,也别信她的话。”

但看着身后那些弟兄,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的手还是从手榴弹上松开了。

“你说话算数?”他哑着嗓子问。

秦书意笑了笑:“当然算数。我只要一个人,就是你。其他人,我没兴趣。”

傅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腰里的枪抽出来,扔在了地上。枪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头儿!不要!”弟兄们喊了起来。

傅云舟没有回头。他看着秦书意,说:“放他们走。”

秦书意挥了挥手,围在四周的日本兵让开了一条路。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那些弟兄们不肯走,站在那里,看着傅云舟。傅云舟冲着他们喊了一声:“走!回去告诉督军,我会想办法逃出来的!快走!”

弟兄们含着泪,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包围圈。傅云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松了一口气。

秦书意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傅先生,你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傅云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带走。”秦书意对身边的日本兵说。

两个日本兵上前,把傅云舟的双手绑在身后,推着他往山下走。傅云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怎么逃,怎么回去,怎么把这条命保住。他不能死。他还要回去见督军,见夫人,见小公子。他还要看着北地赢。

他不能死。

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陆承钧正坐在战壕里啃干粮,听见傅云舟被俘的消息,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干粮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督军,”报信的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傅先生是为了救弟兄们才被俘的。他把自己的枪扔了,让秦书意放其他人走。秦书意答应了,弟兄们都回来了,只有他一个人……”

陆承钧没有说话。他嚼着干粮,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石头。

周参将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他知道傅云舟跟督军的关系。傅云舟跟了督军八年,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督军把他当兄弟,当心腹,当最信任的人。现在傅云舟落在秦书意手里,落在日本人手里,凶多吉少。

“秦书意有没有提什么条件?”陆承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她只说……她只要傅先生一个人。”

陆承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傅云舟第一次跟着他上战场的样子,那时候傅云舟才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端枪的手都在抖。但打了第一仗之后,他的手就不抖了。后来跟着他来了北地,帮他打探消息,帮他处理各种杂事,帮他照顾沈清澜。傅云舟话不多,但做事牢靠,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现在,傅云舟落在秦书意手里。

“督军,”周参将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派人去救?”

陆承钧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救。但不是现在。秦书意抓云舟,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引我去救。她想要的是我,不是他。”

“那怎么办?”

“等。她等不及了,自然会来找我。”

周参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承钧一个人坐在战壕里,把干粮吃完了,把水壶里的水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左臂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去管。他看着北方,北地镇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云舟,”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撑着。我一定会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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