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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180章


新补的墙砖颜色犹鲜,垛口之后,顶盔贯甲的哨卒如铁铸般凝立不动。

残阳如血,给斑驳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柔的金边。

塞外的狂风永不知疲倦,卷起漫天黄沙,将远方的地平线搅得一片模糊。

“咚…咚…咚…”

大地传来了沉闷的律动,细小的沙砾在地面上不安地跳跃。

极目之处,一道浓重的黑线悄然浮现于天地之交。

那黑线迅速变粗、蔓延,化为汹涌的潮头,伴随着遮天蔽日的尘烟,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敌袭——!”

尖锐刺耳的警哨陡然撕裂黄昏的寂静,城墙上下,瞬间被激活。

苍凉的号角声紧接着冲天而起,将危险的讯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铁甲铿锵,脚步声密如急雨。

转瞬之间,城头守军数量激增,人人  在手,脚下堆满擂石滚木,冰冷的杀气弥漫在渐起的暮色之中。

大同城墙之上,一位身披古铜色战甲的将领静立如松,神色冷峻。

他便是新任的镇守将军,原是贾炼麾下一名铁甲亲卫。

而先前那位守将——因试图奉隆正帝之命开启城门,早已身首异处。

草原铁骑向来以疾如风、掠如火著称。

即便大军结阵行进,其奔腾之势亦丝毫不减。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天边那道墨线已化作汹涌黑潮,席卷至城下。

人马上万,便似海涌山叠。

此刻立于城头向外望去,只见铁骑密布如林,浩浩荡荡不见边际,岂止万余之数。

骑兵群整齐列阵于距城门约两千步外,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两千步——正是城头火炮所能及的最远距离。

忽然,敌阵中驰出一队人马,约三四十骑,为首者身着宫中宦官服饰,手中高捧一卷明黄诏书。

来者停于百步之外,扬声道:

“咱家乃皇上随侍内官,奉诏前来!边镇守将何在?”

城上将领面如寒铁,沉声应道:

“本将在此,有话直说。”

那太监翻身下马,展卷宣读:

“皇帝诏曰:朕亲征北疆,暂驻瓦剌汗庭,今与太师修睦,即日返京重正大位。

闻西宁王于京师妄称帝号,此乃  僭越。

特命边镇守将速开城门,恭迎朕驾回朝——”

读罢,他骤然厉喝:

“圣命在此,还不即刻开城接诏!”

对比太监的咄咄逼人,守将却平静如渊:

“朝廷早有明令:凡自瓦剌而来、所谓与圣驾相关之命,皆视作伪诏。

也先若真有送还上皇之诚,便请遣十五骑轻简护送前来。

届时,本将自当启门迎驾。”

太监脸色一青,翻身上马:

“尔竟敢抗旨不遵,依附伪帝,阻挠皇上复位,简直罪该万死!太师必兴王师讨伐,到时身败名裂,休要后悔!”

语毕不再多言,引从骑疾驰归阵。

随他一同远去的,是如洪流般缓缓退却的万千铁骑。

“将军,探马来报,虏寇此次来兵约有八万余众,现已在五里外扎营立寨。”

守将仍伫立城头,默然望向天际渐沉的斜阳与远方升起的缕缕炊烟。

半晌,他只轻轻挥了挥手,报信士卒躬身退下。

草原联军大营之内,也先眉峰深锁。

他连日心绪不佳,今日更是沉郁。

这几日分兵四出,攻袭周边堡寨隘口,却所获甚微。

不知何时起,各处据点皆换上了一批悍不畏死的铁甲锐士。

那些兵卒手持长柄陌刀,据守于并不高大的墙垒之后。

每一刀斩落,皆能将草原最勇猛的骑兵连人带马劈裂。

如此可怖的战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既有这般精锐,为何不集结北上随军出征,反将其分散于这些仅容一两千人的堡寨之间?

倘若当日对阵时有此军在侧,胜负恐怕尚未可知。

也先自然不知——这些皆是贾炼遣来押运粮草的精兵。

其中一万分散戍守各處据点,余下一万则镇守此边关重镇。

他们唯有一道使命:将草原大军牢牢锁在边境线内,令其进不能进,退不甘退。

其实若也先径直挥师奔袭京城,路途或更顺畅。

但他心有忌惮。

后路未通便孤军深入,万一遭合围,又当如何?

故而他一意欲攻破此镇,哪怕只夺下几处据点,也好为日后万一有变时留条退路。

至于来时经过的那处隘口,位置过于偏僻,无论距京城或草原腹地皆远,反而贴近宣府。

一旦大军远离,敌方欲重新封堵并非难事。

战事胶着已令人焦躁,而京城细作传来的密报,更让他心绪纷乱如麻。

朝中起初一片惶然,然而西宁王贾炼以铁腕稳住局势后,一切迅速归于井然。

政务按部就班地推行,那道来自敌营的伪诏被断然驳回。

风声渐紧——贾炼不日便将登基。

这位曾在海西碾碎十余万大军的“战神”,名号早已传遍草原。

草原的法则向来简单:兵马更强、勇士更悍者,便是天生的王。

也先心底里,不得不佩服这位西宁王。

海西的军队虽不及草原铁骑悍勇,可那毕竟是十数万之众。

听说贾炼仅以半数兵力便大获全胜,这样的对手,令人凛然。

也先迟迟未敢直扑京城,多少也因贾炼之故。

未谋胜,先虑败。

若不铺好后路便与这等人物交锋,实非明智。

这几日仗打下来,草原骑兵又折了一万,只剩七万余人。

想到此处,也先眉头紧锁。

高晋麾下三万兵马几乎毫发无伤,损失皆出自自家部众。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疑云渐起。

他透过敞开的帐门望向远处沉黑的城墙,暗自决断:明日便让高晋率部试探边镇,倒要看他如何再保存实力。

至于那位隆正帝……

也先嘴角浮起一丝讥诮。

那人早已低下高昂的头颅,予取予求。

或许是为苟活,或许另有所图。

但随着贾炼即将登基的风声传来,这枚棋子的价值正日益稀薄。

是否该放他回去?

也先心念微动,随即又按捺下来。

不急,眼下手中尚有七万大军,足以撕开边镇缺口。

一旦通路打开,便可再召草原各部汇聚。

三卫还有三万,其他部落凑出五万亦非难事——届时十五万铁骑倾巢而出,中原江山,岂非囊中之物?

信念再度坚定,也先目光重归锐利,召来众将沉声道:“寒冬将至,我们没有时间等候。

必须不惜代价,攻下大同镇!”

他转向高晋,语气冰冷:“明日,三卫为前锋,不破边镇,不得回营。”

高晋面色微变,拱手应道:“属下领命。”

战事临近,草原大营早早陷入沉寂。

数里外的高坡上,一点红光悄然停驻。

贾炼遥望远处灯火明灭的营盘,淡淡一笑。

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后却缓缓浮现出一道道默然矗立的黑影。

营内,和衣而卧的也先蓦然惊醒。

距边镇仅数里之遥,全军皆枕戈待旦。

也先屏息倾听帐外动静。

草原夜色沉谧,万籁无声。

可他的心跳却愈加剧烈,仿佛有滔天危机正扑面而来。

也先起身出帐,四顾茫茫荒原,只见一片死寂。

陡然间心有所感,他转头望向高晋所部驻扎的方向——

黑暗中,密如蚁群的骑兵正无声逼近。

巡夜士卒上前查问,寒光骤然迸现!为首骑士纵声长啸:“三卫反了!取也先头颅,草原易主!”

轰隆!

蹄声如雷炸响,惨嚎、兵刃交击、箭矢破空之声席卷夜空。

无数火把流星般坠入营帐,数千草原铁骑已撞入大营。

也先双目赤红,切齿怒骂:“高晋狗贼,三卫逆种!取我马来——我亲手斩此叛徒!”

————

喧嚣声中,高晋自帐内惊起。

他冲至帐外,只见火光四起,草原骑兵彼此厮杀成一片。

一把扯住仓惶奔过的亲兵,他厉声喝问:“发生何事?”

亲兵急匆匆闯入帐中,声音发颤:“将军,三卫的人反了,正在围杀也先大人!”

高晋一时怔住,随即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抽了过去:“混账!三卫皆由我统率,我不曾下令,他们怎会擅自行动?”

亲兵捂着脸指向帐外:“并非小人妄言,此刻营中处处皆是这般呼喊,将军请听!”

为登基之礼!

高晋屏息凝神,果然听见四面八方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嘶吼着三卫叛乱,有人高喊诛杀也先,更有人怒斥瓦剌部族设计陷害。

他心头骤然一紧。

诛杀也先之念并非从未有过,可眼下绝非良机。

他匆忙夺过一匹战马,朝着也先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不断有状若癫狂的瓦剌士兵扑杀而来,高晋挥刀斩开一条血路,待冲至也先面前时,战袍已被鲜血浸透。

“该死的高晋!你毁我大军,便是草原的千古罪人!”

也先双目赤红,怒吼声几乎撕裂喉咙。

放眼望去,营地里尽是自相残杀的兵卒,他的心仿佛正被利刃一片片剐下。

这七万铁骑本是他踏平中原的根基,如今瓦剌四万军与高晋三万部众彼此厮杀,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非我所为!”

高晋高举染血的长刀嘶声辩驳,“是有人冒充三卫部众作乱!”

也先闻言猛地一顿,思绪飞转间突然纵声长啸:“全部停手!有奸细混入营中  内乱!”

高晋紧跟着扬声呼喝。

在两人竭力  下,沸腾的营地终于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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