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铁盾班(3)
这他娘的也太魔幻了!
前线炮火连天,兄弟们拿命在填!
后方这帮老六居然背着大部队,在这儿围着火锅搞战地团建?!
许辞抄起掉在地上的木拐,想都没想,顺着土坡边缘就滑了下去。
泥沙俱下。
他半滑半滚,胸口憋着股无名火。
想骂他们违反军纪,想骂他们没心没肺,想骂他们对不起身上这身军装!
可话到了嗓子眼,硬生生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化作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
“你们这帮瘪犊子!”
“吃火锅居然不叫老子?!”
“哗——”
坑里正吃得热火朝天的五个人瞬间卡壳。
下一秒,他们“噌”地一下全蹦了起来。
手里的碗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个个吓得一哆嗦。
“许许许……许同志!”
老马那张黑脸吓得惨白,手摇得像风火轮。
“你听我狡辩!啊呸!不是!你听我解释!”
许辞压根懒得搭理他。
一瘸一拐地杀过去,一把夺过离自己最近的碗筷。
那是小结巴的。
筷子往那口红油滚滚的锅里一伸,精准夹起一片刚烫熟的肉片,看都没看就直接塞进嘴里。
“嘶哈——!”
滚烫的肉片裹着牛油,烫得他直吸溜,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舍不得吐。
非但没吐,反而三两下嚼完,喉结一滚直接咽了下去。
“啊~真香~啊呀!”
这一刻,什么伤口发炎,什么纪律规矩,全都特么的滚蛋!
老子今天就要吃这一口!
老马几人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脸上的惊慌慢慢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嘿嘿,一个个又嘻嘻哈哈地围了回来。
唯独小结巴。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碗筷被抢,自己刚烫好的肉被这残废截了胡,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急得原地直跺脚,伸出手指着许辞,嘴里跟装了台缝纫机似的疯狂输出。
“我我我我我……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什么我的?我的刀盾?”
许辞又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嘴里却义正言辞地拔高了音量。
“你们胆子是真肥啊!”
“背着大部队在这儿搞资本主义做派,被上头逮住,你们一个个全得脱层皮!”
说完,他把烫卷的毛肚一口吞下,嘎吱嘎吱。
小结巴彻底傻眼。
看着许辞这副吃得满嘴流油还要倒打一耙的土匪嘴脸,气得直跺脚。
好家伙!
你知道这么搞不对,那你倒是别吃啊!把肉给我放下!
“你你你你你……你……”
他指着许辞,你了半天,硬是憋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你什么你?”
许辞又抢过李大勺刚烫好的一块肥肉,理直气壮地回怼。
“没大没小的,等我吃饱了再给你留两口!”
“哇——!”
小结巴当场破防。
他嘴一瘪,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唰唰”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瘦猴和李大勺实在没憋住,笑出了猪叫。
老马也是一脸哭笑不得,从屁股后面又摸出一副碗筷塞给小结巴。
“行了行了,男子汉大丈夫,为口吃的哭鼻子算怎么回事!赶紧吃你的!”
小结巴接过碗筷,用沾满黑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恶狠狠地瞪了许辞一眼。
然后,他化悲愤为食欲,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一样加入了抢菜大军。
只是那小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土坑里的气氛瞬间从“抓捕现场”切换成了“团建聚餐”。
许辞一边涮着青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你们行啊,路子够野的。”
“嘿嘿,许同志,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马打着哈哈,从灶坑旁边摸出个瘪酒壶,给许辞倒了一碗。
“山人自有妙计。”
“后面那村子前两天不是刚死了一头牛吗?我就让瘦猴去换了点油和下水。”
许辞看着碗里的酒,这群混蛋是在给自己准备断头饭啊!
他知道那个村子。
那地方跟个世外桃源似的,是北边为数不多没被战火波及的小山村,离这儿有十来里地。
但他才不信这老兵油子的鬼话。
“就你这架锅的熟练程度,经常这样搞吧?”
许辞撇了撇嘴,用筷子敲了敲这个精心挖掘、角度完美的大土坑。
“专门选在这背风坡,坑挖得连火光都透不出去。”
“说吧,你们是不是从入伍第一天就开始琢磨怎么在战场上开小灶了?”
老马嘿嘿干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不接茬了。
几碗酒下肚,一群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话题也是天南地北。
瘦猴喝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精光凑到许辞跟前。
“许哥,听你刚才那意思,以后最值钱的玩意儿是房子?”
“那得看哪儿的房子。”
许辞夹了块肉,嚼得满嘴流油。
“就说上京吧,二环以内,长安大街边上,你闭着眼睛买,买一套够你八辈子孙直接躺平,吃喝不愁。”
“那……那以后最好吃的是啥?”
李大勺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以后好吃的那可就多了去了。”
许辞掰着手指头开始报菜名。
“阳澄湖的大闸蟹,清蒸的,蘸着姜醋,那蟹黄直冒油!”
“广府的深井烧鹅,皮脆肉嫩,一口咬下去咔嚓响!”
“还有天府的串串香,就跟咱们这火锅差不多,拿竹签穿着,想吃啥拿啥,管够!”
一群人听得狂咽口水,突然就觉得锅里这东拼西凑的肉片不香了。
“小许同志。”
老马闷了口酒,眼神透着几分深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跟说书似的。”
许辞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因为老子就是从以后过来的啊。”
“骗骗骗……骗人!”
小结巴立马瞪圆了眼睛,指着许辞大声反驳。
“你骗你骗你骗你骗你骗……骗人!”
许辞耸了耸肩,懒得解释。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在这年头,没人会信他的“鬼话”。
然而。
一直闷头吃东西的霍云却突然放下了碗筷。
他抬起头,那双透着文气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亮得惊人。
“那这场战争……”
霍云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还要打多久?”
许辞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看着霍云那张过分认真的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放下筷子,端起碗猛地灌了一口酒。
辣味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快了。”
他直视着众人的眼睛,语气无比笃定。
“这个月,就这个月底,战争就会结束。”
“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李大勺手里的肉掉回了碗里。
瘦猴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
老马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很低。
小结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整个人都呆住了。
没人反驳,也没人再喊:骗人。
因为这是他们每一个人,在每一个被炮火震得睡不着的深夜里,撑着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土坑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天边滚过闷雷般的炮声提醒着他们此刻身在何方。
“那那那……那……”
一直沉默的小结巴弱弱地开了口。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胆怯,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憧憬。
“那……以、以后的华国……是是是是是、是什么样样的?”
许辞靠在微凉的土坡上,手里还端着那碗酒。
他看着锅里,好像在透过那层红油看别的什么东西。
“以后的华国啊——”
“我就这么说吧。”
“有个小孩,家里给做了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筷子一夹就断。”
“那小孩吃了半碗,哐当一下,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李大勺的脸皮子狠狠一抽。
“……倒了?”
“倒了。”
许辞说。
“因为他妈非让他吃青菜,他要跟他妈赌气。”
李大勺张了张嘴。
他低头瞅了眼碗里凉透的红薯,又看了看锅里薄得透光的肉片。
他暗骂了句脏话,也不知道在骂谁。
老马干笑了两声。
“这败家玩意儿。”
“还有更败家的。”
许辞喝了口碗里的酒。
“以后的小孩,早上死活起不来,赖在被窝里跟他妈喊:再睡五分钟。”
“他妈掀他被子,他把头蒙上,死也不睁眼。”
小结巴听傻了,嘴张得老大。
“他不是困。”许辞说。
“他就是不想去上学。”
瘦猴皱起眉头:“上学?上学还不想去?”
“对啊。”
许辞把碗搁在膝盖旁边,断腿那头的伤口又抽痛了一下,他没理会。
“以后的小孩都得上学。”
“早上背着书包去,下午背着书包回来,一推开家门就喊——”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
“妈,我饿了。”
李大勺愣愣地看着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扇门被推开的样子。
“还有在教室里,有个男生给前排的女生传纸条,被老师当场逮住了。”
许辞说着,自己先咧嘴笑了一下。
“全班都在哄堂大笑,那个男生站起来,手捂着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其实这有什么好脸红的,不就传个纸条吗。”
然后他就不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能为这点屁事脸红,是因为他没经历过什么真正值得脸红的事。”
“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被枪指过脑袋,没见过身边的人在面前——”
他停了一下。
端起碗又灌了一口,辣味呛得他眯起了眼。
“总之。”
“以后的小孩,最大的烦恼可能是考试没及格,或者是喜欢的姑娘不理他。”
土坑里没有人再说话。
那口大黑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每个人脸上。
小结巴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忽然抬起头。
努力地把舌头捋直。
“那我们……认认认识的人……会……会会、会在那里吗?”
许辞看着他。
小结巴没有问“我们”。
他问的是“我们认识的人”。
许辞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会的。
可他看着小结巴那双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结巴少年想问的其实是“我们”。
只是他不敢把自己算进去。
“会。”
许辞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沙哑。
“会在的,我们都会站在长安街上……看升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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