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铁盾班（7）
来人正是葛二蛋。
许辞看着这熟悉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满脸泥灰混着血污，活像刚从阎王殿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等葛二蛋奔到跟前，看清那条在风中晃荡的右裤管时，脸上的狂喜瞬间卡壳。
下一秒，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唰”地红透了。
“辞哥！”
葛二蛋嘴唇直哆嗦，喉咙里像卡了块烧红的烙铁，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
“行了。”
许辞没好气地打断他，架起双拐往帐篷里挪。
“怎么，结巴还会人传人？有事进去说。”
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葛二蛋胡乱抹了把脸，赶紧像条尾巴似的跟了进去。
许辞在行军床边坐下，单腿伸直，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葛二蛋跟个罚站的小学生似的，笔直地戳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搁那儿当电线杆呢？”许辞指了指角落的小马扎。
葛二蛋这才“哦”了一声，把马扎拖过来，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杆挺得能去当仪仗队。
“说吧，什么情况？”许辞开门见山。
“没……没什么大事。”
葛二蛋局促地搓着手，眼神乱飞。
“我就是不放心你，听说你在这儿，顺道来看看。”
许辞扫了一眼他头上那圈渗血的纱布。
“挂彩了？怎么弄的？”
“没事，让流弹片擦了一下，皮外伤。”
葛二蛋憨笑着挠后脑勺。
“来卫生所包扎一下，马上就得回前线。”
“秋姐没给你用我的血？”
“我死活没让用。”
葛二蛋脸色一正。
“辞哥，你的血是保命的，得留给快不行的兄弟，我这点口子算个毛啊。”
许辞点点头，没再扯这茬。
葛二蛋憋了半天，身体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
“辞哥，你上次说……这仗月底就打完，真的吗？”
许辞眼皮一抬。
“怎么，不信我？”
“信！绝对信！”
葛二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就是……想求辞哥帮个忙。”
他吭哧吭哧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上次你不是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大江南北走走看看吗？”
“铁人连长走的时候，我发誓要去看看他的家人。”
“要是……这个月底咱真能活着回去，你能不能替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等葛二蛋把话说完，许辞的脸当场就黑成了锅底。
好家伙！
老子现在可是个光荣的二级残废，走路全靠两根木头撑着，你这瘪犊子居然还想白嫖老子当跑腿工具人？
心里虽然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但他还是叹了口气。
“行，我替你去。”
“辞哥大恩！谢谢辞哥！”
葛二蛋激动得差点从马扎上原地起飞。
俩人又简单盘了盘前线的局势，葛二蛋不敢多耽搁，千恩万谢地滚回了阵地。
他前脚刚走，帐篷帘子后脚就被掀开了。
小结巴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碗，低着脑袋磨蹭了进来。
“搁桌上就行，谢了啊。”许辞头也没抬。
小结巴把碗在破木桌上轻轻放下，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没动，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快把灰布揉碎了。
许辞纳闷了。
“还有事儿？”
小结巴的脸“唰”地一下烧成了红苹果，支支吾吾，嘴里的缝纫机又开始疯狂踩踏板。
“那那那那那那……那啥……我、我家……也也也也、也正好在……那个方向。”
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你你……腿不、不方便……我能我能我能、能能能……照顾你。”
许辞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合着刚才自己跟葛二蛋盘算的事儿，全让这小丫头片子在帐篷外偷听去了。
“我我我……我不是……”
小结巴见他不吭声，以为自己踩了雷，吓得手摇成风火轮，眼眶都急红了。
她想解释自己绝对不是故意听墙角的。
“行了，多大点事儿。”
许辞心里淌过一丝暖意，直接打断施法。
“听见就听见了，到时候仗打完，咱们搭个伴一块儿走。”
说着，他那张狰狞的疤脸上咧出了一口极具反差感的大白牙。
小结巴一听他松口，眼睛“噌”地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但下一秒，那股子羞耻感又翻涌上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猛地低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溜出了帐篷。
许辞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远处不时响起的沉闷炮声还在给这片土地当背景音，铁盾班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波澜不惊。
许辞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偶尔也拄着拐去灶台边凑凑热闹。
这群老六又背着大部队偷偷开了两次小灶。
虽然没第一次的火锅局那么逆天，但好歹也是有肉有油有酒。
不过许辞这回怂了，硬是一滴酒没沾，生怕邱秋那姑奶奶提着手术刀来给他物理戒酒。
几顿饭混下来，大家的关系算是彻底打成了一片。
老马和霍云现在一口一个“小许”叫得亲热。
李大勺和瘦猴更是左一句“许哥”右一句“许哥”。
许辞也总算知道了小结巴的真名：马小燕。
嗯，这名字……妥妥的时代爆款，放哪个时代都不违和。
马小燕喊他时，每次都自带一段极具节奏感的华丽前缀。
“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小辞哥。”
许辞每次听完都觉得头皮发麻，哭笑不得。
“我说，你就叫我辞哥不行吗？能不能别在前面加那么多：小？”
马小燕只管吐吐舌头做个鬼脸，下次照样原路输出。
在没有人发现的时候，这个小丫头总是怔怔地盯着许辞的背影。
这期间邱秋也抽空来查了一次房。
仔仔细细盯着许辞的断腿伤口检查了一番，见这变态的恢复力远超预期，总算松了口气。
但走的时候还是硬塞了一把药片，下达了死命令必须按时吃。
许辞闲着也是闲着，顺嘴问了句。
“秋姐，要不我再放点血？”
邱秋翻了个能翻到后脑勺的白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那天断腿飙了多少血？”
许辞：“……”
好家伙！
合着那天做手术前，你们这帮白衣天使还顺手接了我一桶血当战略储备是吧？！
套路，全是套路！
……
七月二十六号，夜。
停战协议签署的前夕。
一直轰隆作响的炮声终于彻底偃旗息鼓，周遭安静得甚至让人浑身不自在。
许辞躺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漫天星河发呆。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俯身、低头。
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突然脸贴脸怼了上来，瞬间占据了许辞的全部视野，直接把星星全给挡没了。
许辞吓了一激灵。
“你干嘛？想谋杀啊？”
“没没没……没干嘛。”
马小燕像触电一样直起身，脸蛋红扑扑的。
“我我我……以为你睡着了，怕怕怕怕、怕你冻着。”
“没事，睡不着，搁这儿无聊数星星呢。”
许辞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马小燕抬头望去，今晚的天空洗得一尘不染，银河横跨天际，透着股不真实的宁静。
她学着许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躺下。
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过了许久。
“小……小小小……小辞哥。”
马小燕定定地望着星星，声音很轻。
“明、明天……明天……”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许辞直接接了话茬，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对，明天就停战了，就能回家了。”
马小燕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纠结了半天，脸颊在月光下透着一抹可疑的绯红，像是终于攒够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你你你……你你……有、有妹妹吗？”
这丫头原本想问“有没有媳妇儿”，话到嘴边认了怂，临时换成了“妹妹”。
许辞一愣。
妹妹？
他想了想，石头那丫头算一个，点了点头。
“有。”
话音刚落，身边的马小燕突然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彻底没了动静。
许辞偏过头，发现这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破碎感。
月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句话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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