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廪保落定结同盟
陆远那句“满楼皆是凡夫俗子”,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一楼大堂所有自命清高的学子脸上。
刘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陆远正要破口大骂。
“好!好一个凡夫俗子!好一个惟有饮者留其名!”
孟廪生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他亲自来到陆远面前,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小友这一身傲骨,合老夫的胃口!”
孟廪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来人!赐座!今日老夫要与这位小友,在这满堂雅士面前,好好品品这谪仙之酒!”
小厮赶紧搬来一把太师椅,就放在了孟廪生主位的旁边。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刘玉站在原地,看着陆远不仅没被赶出去,反而和孟先生平起平坐,嫉妒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
大堂里的学子们也都面面相觑,但碍于孟先生的威严,谁也不敢再多嘴。
两人落座。
孟廪生迫不及待地盯着陆远手里的小白瓷瓶,直咽口水。
“小友,快让老夫尝尝你这谪仙玉液!”
陆远微微一笑,要来两个小巧的白玉酒盅。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红布塞子,只倒了浅浅的一个杯底。
“孟老,此酒极烈,切莫大口吞咽,需得细细品味。”
孟廪生迫不及待地端起酒盅,只在舌尖轻轻抿了一滴。
“轰!”
一股纯正、辛辣、犹如烈火般的酒香,瞬间从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孟廪生猛地闭上眼睛,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呼——”
孟廪生猛地吐出一口酒气,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痛快!老夫喝了半辈子浑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琼浆玉液!”
“好酒!当配好诗!”
孟廪生借着酒兴,环视满堂学子,“今日迎春诗会,便以‘梅’为题。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谁的诗,配得上这等好酒!”
这便是在当众考校了。
底下的学子们顿时摩拳擦掌,苦思冥想。
刘玉为了找回面子,第一个站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平仄工整,但毫无新意的咏梅诗。
“梅花香自苦寒来,白雪红梅迎春开……”
众人敷衍地叫了几声好。
孟廪生却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点评:“辞藻堆砌,毫无风骨。这等庸作!”
刘玉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接连几个学子作诗,孟廪生都不甚满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一直淡定饮茶的陆远。
“小友,你刚才那两句‘惟有饮者留其名’气势磅礴。不知这咏梅,你可有佳作?”
陆远放下茶盏,知道这是自己展露锋芒、拿捏这位大儒的绝佳时机。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未化的残雪。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只这两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梅花那种孤高清冷的意境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清冷,仿佛能刺破这冬日的严寒: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这首王安石的《梅花》,用字极其简练,却将梅花不畏严寒、高洁孤傲的风骨写到了极致!
在这个没有宋朝、没有王安石的架空时代,这首诗的杀伤力,简直堪比核弹!
“好!好一个‘为有暗香来’!”
孟廪生激动得霍然起身,手里的折扇在掌心猛地一敲。
“不随波逐流,不与白雪争春!这不仅是写梅,更是写人啊!”
孟廪生看向陆远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极度的震撼和狂热。
“小友大才!这首诗,当为今日诗会之魁首!这满堂的凡夫俗子,确实不如你!”
大堂里的学子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却无一人敢反驳。
因为这首诗,确实把他们刚才作的那些酸诗秒成了渣!
酒过三巡,气氛推向了高潮。
陆远见火候已到,便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开口。
“孟老,晚生今日厚颜登门,除了献酒献诗,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陆远不卑不亢地将自己被赶出家门、沦为“绝户”,从而无法参加二月初九县试的困境,如实说了一遍。
“老村长说,科考报名,需得五名童生互结,更需一位本县廪生作保。”
陆远目光直视孟廪生:“晚生在元江县举目无亲,斗胆想请孟老,做晚生的廪保!”
此言一出,孟廪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古代,科举作保可不是儿戏。
一旦被保的学子在考场上作弊、夹带,或者日后查出身家不清白,作保的廪生是要承担“连坐”之罪的!
孟廪生虽然极其欣赏陆远的才华,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眯起眼睛,突然提高了一些音量,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小友想考秀才,光会作诗可不行。老夫且考考你!”
“当今朝局,重文轻武。若你他日高中,外放为一县之尊,遇边关战火,贼寇流窜入你县境。你这文弱书生,当如何处之?”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按古代书生的标准答案,多半是“教化贼寇、以德服人”,或者“上书朝廷、请求天兵”。
原主记忆里也是这般迂腐。
但陆远没有。
“晚生以为,对付贼寇,教化无用!”
陆远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堂里回荡。
“若晚生为县令,贼寇敢犯我疆土,伤我百姓。晚生定当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修缮城墙!”
“文臣亦可提刀上阵!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绝不以百姓之血肉,换取片刻之苟安!”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等父母官,亦当如是!”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尤其是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更是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宏大格局!
孟廪生猛地瞪大了眼睛,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这哪里是一个乡野童生能说出来的话?!
这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毒辣眼光,这等铁骨铮铮的骨气,简直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御史还要通透!
“好!好一个文臣亦可提刀上阵!”
孟廪生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抓住陆远的肩膀。
他刚才还有些犹豫的心,此刻已经彻底偏向了陆远。
这小子不仅诗才绝世,这份策论的眼光和胆识!
只要稍加打磨,日后必成大器!
这个时候雪中送炭,就是给自己拉拢一个未来权倾朝野的政治盟友啊!
“陆远!老夫今天,保你了!”
孟廪生当众拍板,语气极其豪迈,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不仅老夫给你做廪保!那五人互结的另外四个名额,老夫从白鹿书院里给你挑四个身家最清白的学子,绝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但老夫有个条件。”
孟廪生看着陆远,眼神灼灼:“你必须拜老夫为半个先生!等过了县试,你便来我白鹿书院读书!”
陆远心中狂喜,这可是意外之喜!
不仅解决了考试资格,还平白无故抱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有白鹿书院做靠山,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林家!
“学生陆远,拜见先生!”陆远极其上道,当即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科考的心头大患终于解决。
孟廪生这才有心思,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瓶烈酒。
“远儿啊,你现在是老夫的门生了。”
孟廪生搓着手,笑得像个老狐狸,“这‘谪仙酒’,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远早有准备,神色坦然地抛出了自己早就编织好的完美借口。
“瞒不过先生。此酒,是晚生在岳父家偶然得来的。”
“前几日,我岳父家翻修那摇摇欲坠的土屋,在一堵倒塌的百年夹墙里,翻出了一个密封的竹筒。”
“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记载的正是这酿酒的古法。据我岳父说,他们林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位宫廷御厨。”
这个借口天衣无缝,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林家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却突然有了绝世秘方。
孟廪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有这等神仙滋味,竟是御膳古法!”
“若先生喜欢,晚生每个月酿制五坛,专程送来供奉给先生及您的几位挚友。”
孟廪生一听,这不仅是满足了口腹之欲,更是给足了他天大的面子啊!
“哈哈哈!远儿,你真是个会做人的!”
孟廪生大笑出声,直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五坛怎么够?老夫每个月要十坛!”
说罢,孟廪生直接叫来小厮,取来一张极其平整的银票,硬塞进陆远的手里。
“这五十两银子,你先拿着!权当是老夫预付的酒钱和你的束脩!”
“离二月初九的县试,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温书,缺什么尽管来找老夫!”
五十两!
在这个一两银子就能让农家吃几个月的时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陆远揣着五十两巨款和孟廪生亲笔盖印的保结文书,坐着林三牛的牛车,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清水村。
……
而此时。
县城,白鹿书院的学子舍房内。
“砰!”
一个极其精致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玉满脸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屋里来回踱步。
“凭什么?!他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凭什么能让孟先生如此青睐!”
反而被陆远一首诗碾压,更被孟先生当众呵斥,丢尽了脸面!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刚才打听到,孟先生竟然亲自给那个“绝户”做了廪保,甚至还帮他找齐了五个互结的学子!
“陆远……你休想爬到我的头上去!”
刘玉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变得极其阴毒。
“就算你报上了名又如何?就算你学问好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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