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顾砚秋看见新账本
天色渐暗。天海市南城街的巷口吹来一阵夹着机油味的晚风。
顾砚秋提着沉甸甸的蛇皮口袋,站在老陈铺子的大门外。他那双常年踩在铸造车间铁屑上的解放鞋,此时踩在满是泥浆的青石板上,显得有些局促。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十个满身油污的学徒工正围着长条桌,飞快地往红色铁皮盒子里塞胶圈和螺栓。没有高大的砖瓦厂房,没有成排的冲压机床,更没有挂着“生产标兵”锦旗的宣传栏。只有一台破旧的风扇在角落里转着。
顾砚秋吧嗒了两下没点燃的旱烟袋。这就是女儿发回电报里说的大后方?就靠这几个修车铺子打穿了天海市的农机行会?
“爸。”
顾念念从后院走出来。她穿着沾了灰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卷油印图纸。
顾砚秋放下蛇皮口袋。他上前两步,目光越过顾念念,扫视着院子里的人群。
“你就靠这些人干活?”顾砚秋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老一辈的疑虑,“连个正经的总装车间都没有。三十六个铺子,七十二个老板。心不齐,力不往一处使。这摊子随时能散。”
在顾砚秋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工业就是高墙大院,是一声哨响几千人排队上班的纪律。外包和分散,等于质量失控。
顾念念没解释。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赵小云:“小云,把账本拿出来。带顾老厂长去交接屋。”
交接屋在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刚一推门,浓重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顾砚秋跨进门槛。屋里只有一张大方桌,四面墙上挂满了带铁夹子的牛皮纸板。每个夹子上都夹着厚厚的单据。
“顾厂长,您坐。”赵小云搬来一把椅子,将一本泛黄的报纸底账摊开,“这是沈翠芬红星橡胶四厂的每日报表。”
顾砚秋凑过去看。
他眼神很好。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产量,而是报表右上角用红笔圈起来的“废料损耗率:千分之二点一”。
“一天熬胶三百斤,只出这么点废料?”顾砚秋常年管车间,自然懂这个数字的含金量,“这大姐自己填的?没人盯着,她不会造假?”
顾念念抽出墙上的一个铁夹子,扔在桌上。
“爸,你看看老胡交上来的维修质检回执。”
顾砚秋翻开铁夹。那是一张张印着质数孔的防伪卡片。每一张背后,都用方言和图解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九月三号,大杨村李老二,右侧履带换胶圈一枚。沈厂长这批圈略硬,装机费劲,但抗造。”
落款是平川县老胡的手写签名。
“两边对不上,钱结不下来。”顾念念拉开椅子坐下,“沈大姐多报一个废件,老胡那边的入库单就少一个对标。互相钳制。防伪卡不仅防假货,还防内部糊弄。”
顾砚秋不说话了。他拿出别在腰间的火柴,划亮,点燃了旱烟。红色的烟火明灭。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手搭在算盘上。“顾厂长,您再看这个。”她翻开另一本账,“老李五金铺的车床精加工工时表。他负责切液压阀门外壳。”
顾砚秋叼着烟袋,视线顺着赵小云的手指移动。
“老李想多赚钱,一天切了五十个。但他切得太快,公差超了零点一毫米。”赵小云声音清脆,“单子流转到钟表匠老周那里装配。老周一试,直接打回重做。废件扣老李的加工费,补偿老周的误工费。”
“老周怎么查出来的?”顾砚秋问。
“他不用查。红盒装车,运到农户地里。要是漏油,退货单直接带回老周的签名。出问题,追溯到底。谁坏规矩,谁就被踢出联盟。”顾念念敲了敲桌子,“爸。他们不需要在一个车间里。这张用利益和追责织成的网,比厂规管用。”
交接屋里只有算盘偶尔碰撞的声音。
顾砚秋把账本一页页翻过去。报废率、工时、物流单、农机手反馈。所有数据严丝合缝,没有死角。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驱型工业生态。
没有大锅饭,没有扯皮。每个环节的老板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都在死死盯着上下游。
顾砚秋合上账本。他取下嘴里的烟袋,将火星按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你赢了。”老厂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套东西,比咱们原来那个一千人的大厂子,硬气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交接屋的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务实服务先锋”的牌匾。
“行了,我也别闲着。”顾砚秋挽起袖子,“老陈铺子后面那堆废铁,我看了。还能拆出不少可用的大件。我去给他们定个拆解标准。这帮修车的,手太糙。”
顾念念看着父亲走下台阶的背影,嘴角终于有了上扬的弧度。砚秋农机的根,在这一刻彻底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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