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南洋回执少了七天
南城产业街的机床轰鸣声震耳欲聋。
刘铁军夹着泛黄的牛皮纸公文包，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大步跨进临时办公室。他反手关上木门，将门外的喧嚣隔绝大半，随即把一份盖着省委大院红头印章的文件拍在桌上。
“顾厂长，省筹备处刚下发了满月验收的最终标准。”刘铁军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一大口高末茶，神色凝重，“这次不仅查厂房规模和合格率，重点加了一项——‘海外售后闭环’。省里要看咱们的产品在南洋是不是真有稳定需求，维修数据必须形成完整链条。”
顾念念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干练的深色长裤和白衬衫。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伸手拿过那份红头文件，目光快速扫过核心条款。
靠窗的木桌前，赵小云正埋头整理一摞从南洋寄回来的硬纸卡片。算盘珠子在她手下拨得“啪嗒”作响。
突然，算盘声停了。
赵小云眉头紧锁，手指在几张卡片边缘反复摩挲，抬头看向顾念念：“厂长，这批回执不对劲。”
顾念念放下文件，走过去：“怎么回事？”
“南洋第三代理区的数据断链了。”赵小云抽出一张卡片，指着右上角的钢印编号，“您看，从上个月七号开始，编号0451的维修卡之后，直接跳到了十四号的0523。中间整整七天的原始维修记录，一张都没有。”
顾念念接过卡片，指尖在钢印上划过。
“连续断号七十一张。”顾念念声音平静，“邮戳日期呢？”
“前后的邮戳都是连贯的，唯独少了这七天的。”赵小云翻看着底单，“第三代理区是湿热版轻骑兵的主力销售区，按理说正是机器下地干活最费的时候，不可能七天一台机器都不坏。”
“不是没坏，是卡片没寄出来。”顾念念把卡片扔回桌上。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陈建华穿着挺括的灰色条纹西装，脚踩锃亮的尖头皮鞋，慢条斯理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随员，与这间简陋的临时办公室格格不入。
“顾厂长，别这么大惊小怪。”陈建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随员手里拿过一张油印表格，递到顾念念面前，“南洋那边正值雨季，跨国邮路不稳，受潮损毁几张卡片是常有的事。这是黄老板亲自签字的代理商汇总表，七天的销售和维修数据都在这上面。”
顾念念连看都没看那张表格一眼。
陈建华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圆滑：“顾厂长，做生意要懂得变通。汇总表上的数字非常漂亮，故障率不到百分之一。你拿这个去应付省里的验收，绝对能拿高分。何必死盯着几张破纸不放？”
顾念念抬起眼眸，直视陈建华。
“连续断号七十一张，切口整齐，没有一张受潮退回的残片。”顾念念语气平静，态度却异常坚决，“你告诉我这是邮路偶然丢失？”
陈建华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顾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们代理商扣留数据？”
“我不看汇总的数字，我只看带着修理人签名和机号的原单。”顾念念转身走向墙上的排产大黑板。
此时，刘富贵刚从车间过来交报表，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顾念念拿起红蓝铅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赵小云，通知车间。”顾念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南洋第三代理区的新增湿热版订单，全部暂停排产。已经下线的配件，锁进二号仓库，不准发货。”
此话一出，刘富贵手里的报表直接掉在地上。
“停产？！”刘富贵瞪大了眼睛，冲进办公室，“顾厂长，那可是两百台的急单啊！兄弟们连轴转了好几天，就指望这批货结账买米下锅呢！你怎么能停？”
陈建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顾念念，你疯了？因为几张没用的回执，你要停掉整个第三代理区的货？违约金你赔得起吗？底下的配套商能答应吗？”
刘富贵急得直跺脚：“就是啊顾厂长，人家陈经理不是把汇总表送来了吗？能交差就行了，何必断大家的财路！”
顾念念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富贵，最后落在陈建华脸上。
“合同第四十七条。”顾念念一字一顿地背出条款，“代理方必须按月回传带有真实机号的原始维修单据。否则，供货方有权无条件断供核心件。”
陈建华咬着牙：“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没有我们南洋的渠道，你的轻骑兵就是一堆废铁！你拿不到海外数据，省里的验收你过得去吗？”
“过不过得去，是我的事。”顾念念指着大门，“陈经理，回去告诉黄老板。没收到原单，机器一台都不会发。慢走，不送。”
陈建华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这硬骨头能扛几天！”
他猛地转身，带着随员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他故意对刘富贵说：“刘老板，你们这位顾厂长，宁可看着大家饿肚子，也要摆她那厂长的臭架子。这联盟，迟早被她玩死。”
刘富贵满脸恐慌，捡起地上的报表，跌跌撞撞地跑回车间。
不到半小时，“顾念念拿不到海外数据强行停产”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产业街。几十个配套商人心惶惶。
刘铁军端着茶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顾厂长，这步棋走得太险了。离验收没几天了，陈建华要是咬死不给原单，咱们的数据链就断了。”
顾念念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若有所思。
“他咬不死。”顾念念收回目光，“因为真正修机器的人，比他更着急。”
此时，天海市邮电局的分拣中心里，一封盖满各种语言邮戳、边缘磨得起毛的平信，正被分拣员扔进标着“南城产业街”的绿色邮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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