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旧车床磨出六枚截面片
粗加工车间里,皮带车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切削液味道和金属粉末的腥气。
老李满头大汗地站在厚重的铸铁台钳前。他手里拿着顾念念要求切片的一号样片,眉头紧锁。
产业街没有精密的金相切割机,要观察微观裂纹,只能靠车床硬生生磨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截面。
“二狗,上夹具!”老李大吼一声,嗓门盖过了车床的噪音。
二狗满手黑泥,搬着老李连夜焊出来的铁制夹具跑过来。两人合力,把一号样片死死卡在夹具中央。老李拿起大号扳手,咬着牙,把螺母拧到最紧。
“开机!”老李一挥手。
车床刀盘高速旋转,带着刺耳的尖啸声逼近样片。
“呲啦——”
车刀刚接触到轴承表面,火星子瞬间崩出半米远。老李还没来得及加力,“咔吧”一声脆响,夹具里的样片直接变了形,整个外圈被硬生生挤扁了。
“停停停!”老李赶紧拉下电闸,气得一脚踹在机器底座上。
夹得太紧,轴承钢本来就脆,直接碎了。
刘富贵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站在车间门口磕着瓜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老李,你这八级工的手艺也不行啊。拿废铜烂铁当宝贝,折腾半天连个铁片都切不出来。这不是浪费电钱吗?”
老李瞪着通红的眼睛,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你少在这儿放屁!有种你来切!”
他转身拿起第二枚备用样片,重新装上夹具。这次他学乖了,螺母没拧那么紧。
“开机!二狗,加冷却水!”老李重新推上电闸。
车刀再次贴上样片。金属摩擦产生的高温让样片迅速发红。二狗端着一盆凉水,猛地泼了上去。
“呲——”一阵白烟腾起。
“咔嚓。”
样片在极热和极冷的交替下,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废了。
老李颓然地松开摇把,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续切废两枚,他这老脸快挂不住了。
“你压错地方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砚秋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手里捏着一根铜嘴旱烟袋,慢悠悠地走进车间。他深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嘈杂的车间里散开。
老李愣了一下:“顾老哥,你懂切片?”
顾砚秋没答话,走到车床前,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夹具的受力点。“轴承是环形结构,你把力全压在最薄弱的两侧弧面上。车刀一上去,受力不均,不裂才怪。”
他转过头,看向二狗:“去后院,找几根硬木楔子。再找个废钢管,锯几个铁圈下来。”
二狗立刻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抱着东西跑了回来。
顾砚秋把木楔子垫在轴承内部支撑,外面套上铁圈分散压力。整个样片被牢牢固定,受力点从两点变成了全方位包裹。
老李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这土办法绝了!”
“干活吧。”顾砚秋磕了磕烟灰,退到一边。
老李深吸一口气,重新推上电闸。这一次,他没有让二狗猛泼水,而是找了个带针头的废塑料瓶。
“二狗,一滴一滴地滴水,千万别断!”老李死死盯着车刀的进给量,“杜海生,掐秒表!每进一毫米,停刀散热三十秒!”
杜海生拿着秒表,眼睛一眨不眨:“进刀——停!”
车间里只剩下车刀细微的切削声和秒表的滴答声。
半个小时后。
老李关掉电闸,小心翼翼地松开夹具。一枚薄如蝉翼、表面光洁如镜的金属截面片,静静地躺在木楔子上。
“成了!”老李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他连夜赶工,用同样的土办法,硬生生从废件上磨出了六枚完美的截面片。
检验区里。
六枚截面片被整齐地摆放在白纸上。煤油灯被拨到了最亮。
老周戴着单眼放大镜,脸几乎贴在截面片上。他顺着灯光的折射,仔细观察金属表面的纹理。
“顾厂长。”老周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你看这两枚。”
顾念念走过去,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
在其中两枚截面片的边缘,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树枝一样分叉的暗纹。这些暗纹从表面一直往金属内部延伸。
严守义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裂纹!顺着晶界往里走的裂纹!”
“先别急着定性。”顾念念直起身,眼神冷静,“肉眼看出来的暗纹,陈建华可以说那是车刀磨削留下的加工痕迹。”
她转头看向杜海生:“把老李切废的前两枚样片拿过来。”
杜海生赶紧把那两半碎裂的废件拿过来。
顾念念指着废件:“把这两枚也装盒,贴上标签:“操作失误样件”。如果有谁质疑截面片上的纹路是磨削造成的,就把这俩废件砸他脸上。人为拉裂的断口和原生的树枝状纹路,对比一目了然。”
她保留了失败的废料,硬生生把一次失误,变成了最强有力的对照证据。
“严师傅。”顾念念看向严守义,“截面出来了。怎么让这些看不见的缝隙,在纸上现出原形?”
严守义捏紧了拳头,眼神极其明亮:“做渗透。让煤油自己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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