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驸马都尉杜荷,开局请太子赴死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曾编号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曾编号


“父皇的暖阁后门外常有一个年迈的内厩令独自守着——他替父皇喂了一辈子马,从太原起兵起跟随了三十八年。他姓吴。老吴头是他的侄子。”

杜荷忽然想起他在含风殿暖阁里每次见到李世民时,门外的确总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内厩令默默站在后门口——手里永远握着一把竹扫帚,不说话,背微驼。

他从没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喂了一辈子皇帝的马。

而他的侄子利用他的马厩把从陇右私粮道运回长安的军马换上了皇家马厩的马蹄铁——然后从暖阁后门送进了长安城里那些不计名不计价的私人马主的后院。

这些马从凉州出发,盖着李世民自己铜符系统配发的第十九号真封条——不是仿品。

沿着皇帝年轻时在陇右走过的同一条军粮河谷,被皇帝的旧马夫侄子和皇帝自己最信任的老马夫亲手喂养后送出了含风殿的后门。

买主的名册在暖阁密档格夹层下——与杜如晦留言中那面不曾编号的未成印残模放置在同一个暗格内。

陛下的身体从贞观十二年八月十五这一天起就已经被记录在纸上了。

杜荷往下看。

张允济把李世民的身体状况写了整整三页纸。

这份脉案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任何一句超出尚药局职方范围的诊断性结论,全部以脉象描述和体征记录为主。

但任何一个读过医书的人都能从这些描述中拼出一个完整的诊断。

贞观十二年时李世民四十五岁。

战场上受过的十二处旧伤——其中最深的一处是虎牢关之役时被流矢贯穿左胸外侧,箭簇从肋骨间擦过,没有伤及心脏,但在肺叶表面留下了一道被军医记录为“肺络受损”的疤痕。

这道疤痕本身不致命。

但随着年龄增长,疤痕组织会在呼吸时反复牵拉肺叶——每一次严重的风寒、每一次过度的劳累、每一次在风寒中连夜批阅奏折,都在不断加重这个隐患。

张允济在脉案中记录了一个被当时的太医令忽视的脉象细节。

李世民左手寸关尺三部脉中,左寸脉在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每隔约莫一顿饭的时间会出现一次短暂而轻微的浮散。

左寸候心。

寅时肺经当令。

这两个现象的组合在中医脉诊里有一个专门的名称。

张允济没有把这个名称写出来。

他只是把它写在了脉案最后一页的五行辨证图的空白处——用极细的小字写了一道公式:左寸+寅时浮散=肺朝百脉之气上逆,心脉代偿性搏动过频。

这道公式翻译成可以听懂的话就是。

心脏在替肺加班。

每一次肺部的陈旧疤痕牵拉住呼吸节奏,心脏就要额外多泵一次血去补偿氧气的缺失。

一次两次不妨事。

但当这件事每天重复几百次、持续十几年之后——心脏的肌肉会在不知不觉中增厚、变硬、最后失去弹性。

张允济在脉案的附录里写道:每年立秋以后肺气当令。

立秋至霜降这两个半月是陛下旧伤复发最频繁的窗口期。

从贞观十二年至今,陛下每次在这个时段感染风寒的次数与持续时间都在逐年递增。

贞观十二年那年的风寒咳了六天。

贞观十九年那次咳了将近一个半月。

贞观二十一年秋天——就是去年——咳了将近两个月,并且开始偶尔出现咳血的迹象。张允济在记录这些症状的时候,用的字越来越小。

写到去年那条的时候,他的字小到几乎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那几个字是——痰中带赤,量微,每咳三四次偶尔带一缕。

附带心脉代偿的频率已经在寅时以外时段出现,持续时长从之前的一顿饭延长到了一盏茶加半顿饭。

这句话的意思是:心脏替肺加班的时间在延长,加班的频率在增加。

心脏正在不可逆转地接近它的极限。

杜荷把脉案看到这里的时候,里间的窗外突然传来隔壁院子里的人家煮粽子的声音。

糯米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端午节的粽叶还在锅里煮。

尚药局的首席御医在他的旧居里锁着一封信。

信里用极小的字记录了一个正在煮粽子的皇帝身体里的一颗心脏还剩多少可以使用的时间。

杜荷翻开三样东西里的第二样——脏腑辨证图。

图是张允济亲手画的。

他把李世民的五脏六腑画成了五只瓷碗。

五只碗并排放在一张桌子上。

心是红色的碗,肺是白色的碗,脾是黄色的碗,肝是青色的碗,肾是黑色的碗。每只碗的碗底都裂了一道缝。

缝的大小不同。

最小的缝在脾碗上——因为脾为后天之本,李世民饮食尚可,脾土尚能承载。

最大的缝在肺碗和心碗上。

肺碗的裂缝旁边注了一句:肺气不足则心血运行无力。

心碗的裂缝旁边注了一句:心脉过劳则五脏失主。

五只碗的下方,张允济在图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手。

这是一只正在往碗里倒水的手。

每一只碗都有一只对应的手在往里倒水——水是药。

但倒水的速度赶不上裂缝漏水的速度。

因为裂缝每年都在扩大。

而从贞观十九年冬天开始,那场长达一个半月的大风寒就像有人在桌子上用力推了一下——五只碗同时往裂缝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

从那以后,每次倒水,水漏得更快了。

张允济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一句话:碗不漏需换碗。

碗不能换——碗是人。

碗裂了只能不断往里加水。

加水的次数决定了碗还能用多久。

杜荷把脏腑辨证图翻过去。

背面是张允济列出的一份药材清单。

这份清单列出了从贞观十九年到贞观二十二年之间,李世民的药方中每味药材用量的变化趋势。

变化最显著的两味药是附子与人参。

附子——温阳救逆,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

贞观十九年每剂用一钱半。

到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已经加到每剂三钱——翻了一倍。

人参——大补元气,固脱生津。

贞观十九年用的是党参,剂量适中。

到今年正月,已经换成了年份最久的老山参,剂量加到每剂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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