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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薛仁贵的请战


叶片正下方是程咬金刚才用手指无意中画出的那道线,叶片左边是柴火漏进来的一小撮细灰,叶片右边——是刚才他在笔记页边默写的那个“诺”字反折过去的笔痕。

程咬金看了一眼那片树叶。

然后把陶壶里最后一口酒倒在他自己手上——用手心的温热把酒液搓开之后将手在槐叶之上往下压了压。

酒渗进叶脉的时候,叶脉忽然变得透明了。

秋天落入底泥的旧根——春天从树干重新升上枝头的新叶——和再过几年被霜打落后最终埋回泥中的循环,在这一刹那同时显在薄薄的叶脉纹理上。

“你爹的叶脉上走过的水——比你见过的所有河都深。他不是不陪你。

他是已经把所有水都舀进你这根叶脉才来的——你往后每喝一次水,就是他重新陪你走一段你不识得的路。”

六月初六。

程咬金离开公主府前,从腰后摸出两样东西往灶台面上一放。第一样是几块被旧牛皮绳拴在一起的犬齿小骨片——每片骨头上都有一个被刀尖刻过的计数痕迹。

那是虎牢关之役那一夜程咬金自己亲手清点玄甲军阵亡人数时绑在马鞍上的计数骨签——李世民每次清点也会翻一翻,翻完从来不说话,就把它重新拴在马鞍带下。

第二样是一把被磨短了将近两指的旧军匕——匕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手心汗浸得发黑,刀刃上却还留着一道极细的锋口。

这把匕首是杜如晦在贞观十年随军出征时随身带的——不是用来杀敌,是他死后程咬金在遗物堆里捡起来的。

杜如晦没有上过阵,但他那夜过河草书军报时防身用这把匕首割掉过被河水浸透的公文袋绑绳。

杜荷认得那把匕首。

他小时候见父亲在书房用它开过一封信——信是从宫里连夜送来的红漆秘匣。

父亲开完信后把匕首搁在红漆秘匣旁边,然后一个人出门去了——那晚他没回家,第二天天亮才回来,回来时衣服上都是露水。

“这两样你收着。上面的数字你以后自己数。父亲那一把磨短的刀刃——等薛仁贵走的时候你交给他。让他在西域替你父亲把这道没来得及划完的线——划下去。”

杜荷接过匕首,刀刃上那道被磨薄了却未曾卷口的锋线在他手心停了一瞬的功夫。

他握着这把摸过父亲手指的短匕穿透左卫营伙房透着黎明前寒气的那层薄灰,走回公主府的槐树下。

城阳坐在石凳上。

她面前的石桌上摊着那本被翻到第一页的杜如晦笔记。

叶子在笔记旁边。骨片放在桌上。

匕首插在骨片旁边——她用一个极慢的动作把匕首从桌上拔起来,用自己的指尖试刀面。

刃的凉意穿透皮肤一直传到她腕骨内侧。

她把匕首重新放在桌上,将杜荷从程咬金手里拿回来的那捆骨签在石桌上排成一行——十八块骨片,虎牢关阵亡数。

她从旁边的嫁妆单里取出一张旧的过所草料核单——把骨片上刻的每道数字与赤铜符第七、第十八号残铜的编码逐一对齐。

对到第十七片骨头时,她将杜如晦那把匕首的短刃浅搁在桌沿——刀尖正好落在笔记第一页“保留余量三成”的“余”字上方。

她把杜荷今早喝剩那半碗米酒倒进酒碗最底下只覆住碗心一小滩薄层。

然后她把手往碗心压去——酒液下陷位置配重差刚好补上那截被磨短后丢失的刃重。

风从槐树的方向吹过来。

今年最后一茬槐花从枝头落尽。

树上只剩一排排绿色的嫩豆荚在风里撞出极轻的响声——那是明年槐花蜜的瓶子。

六月初八,清晨。

公主府的门被人敲了四下——前三下很轻,最后一下略微重了一点。

杜荷一听就知道是薛仁贵。薛仁贵敲门从来不敲三下。

他多敲一下是为了让屋里的人知道门外站的不是陌生人,是一个在灶膛前面给你烧了两年火的人。

这一下多余的轻振,他一直保留着。

门开了。薛仁贵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新布衫。

布衫的颜色是深灰夹着极浅的蓝——那是左卫营伙房旁边的染布坊里拿炉灰和残靛混洗出来的杂染布。

这种布不值钱,但耐磨,袖子卷起来不勒胳膊。

他平时来公主府从不穿新衣。

他今天穿新衣——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今天要说的话。

杜荷把他让进院子。

薛仁贵走到槐树前面停下了。

他看着槐树的树干——上面的刀痕多了一道。

那是城阳昨天刚刻的:离产期还剩十二天。

薛仁贵蹲下去,用拇指指腹在刀痕旁轻轻摸了一下。

他的指腹上全是老茧——不是练箭磨的茧,是劈柴劈出来的。

劈了两年柴,劈掉了左卫营三个冬天需要烧的全部柴火。

“杜哥。我想去西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杜荷。

他看的是槐树旁边那根磨秃了刃的旧斧子。

斧子靠在灶膛侧壁的砖缝里——从他第一天进公主府劈柴就用的这把斧子。

两年了,斧柄被他握出四个手指印子,斧刃已经从凸弧形磨成了接近直线。

这把斧子其实早该换了。

但薛仁贵一直没有换——因为杜如晦笔记里有一句话:刀磨短了不丢,它只是去做了比原来更细的活。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那天——程叔在左卫营伙房跟我说师门的事。他提到我师父传给我的射箭手势,是从他当年在虎牢关跟陛下打箭阵时的推弓习惯私下延出来的——这是陛下的手势。我听完之后琢磨了一整夜。

我师父用这个手势教过我:‘箭射的不是靶子,是阵眼。你把阵眼射穿了,对面那十万个人就不需要再倒了。’可我留在这里劈柴——我只能用这个手势瞄着柴火垛。

柴火垛不会列阵。西域战场上有人会列阵。”

杜荷在石凳上坐下。

城阳还在屋里——隔着窗子,他看到城阳正把一碗新熬的米汤端稳。

她知道今天有人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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