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书斋 > 驸马都尉杜荷,开局请太子赴死 > 第二百一十四章 批多了会痛

第二百一十四章 批多了会痛


这份名单上列了六位中层郎官——都是长孙无忌在去年秋天清核风波之后安插到各部关键位置的人。

长孙无忌呈递这份名单的理由很周全:这六位郎官分别在度支、金部、仓部、刑部、兵部职方、吏部考功任职,各自表现出色,建议各晋一级。

李治接过名单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他问的不是“这六个人的考核成绩如何”,也不是“吏部考功司的意见是什么”。

他问的是:这六个人当中,有几个人在履新之后跟绛、蒲、同三州的商路调整事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包括他们属地内商队重新启用的赤铜符驿道占比数据。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太极殿里静了一息。

长孙无忌停了一下——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度支郎中的名下给了答复。

度支郎中在绛州商税上报流程中曾经批注过一份调整建议,金部郎中的父亲以前是崔氏旧契在太原的中间人,现已无往来。

但他的回答绕开了那三个字:赤铜符。

李治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名单放在案上——既没有批“准”,也没有批“驳”。

他批了两个字:“待核”。

这两个字不是他发明的。

是房玄龄在尚书省干了十九年最招牌的批注——房玄龄在任何一个他不确定是否该批准的人事调动上都只写这两个字。

李治只在房玄龄死后看过他几份旧批注,就学会了这个分寸。

他在说到“待核”的时候手指正不易察觉地多用了半份力道——手压上名单边缘时,恰好把“金部郎中”那行盖在了笏板自身刻度的倒数第二道凹线下面。

散朝之后。

杜荷在东宫偏殿找到了李治。

李治正坐在案前把刚才那份被写了“待核”的人事名单重新翻开。

他把六个人的名字逐一用朱笔圈出来,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一条信息——这个信息全部来自狄仁杰的关联索引。

其中四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的是人名与事件节点的一致对应。

另外两个人的名字旁边还是一片空白。

他把笔搁下——但很快又重新拿起来——蘸了一道极浅的淡墨,将长孙无忌在朝会上关于金部郎中和度支郎中的那段答话反复描了两遍——然后抬眼看着站在门口的杜荷。

“杜卿,今天朝会上——朕有没有说错话。”

他说“朕”字的时候已经不发抖了。

但他问“有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调——不是朝堂上的调,是那个曾经在县学后院等了一个时辰、听着杜荷讲《货殖列传》时问“商队为什么有寒暑”的少年的调。

“殿下没说错话。驳回户部减税提案时说‘国库不是水缸、商税不是水’——这个比方臣在太府寺给度支学堂新生上课时说过。

但臣说的是米。不是水。殿下把臣的米改成了水——比米更彻底。米可以重新种。水没了就是缸底空了。”

“朕想到了什么说什么。没有准备。”

李治把朱笔放回笔架——笔架是李世民送给他的旧紫檀笔架,底座缺了一只角,但他一直没换。

因为缺了角的笔架放不平稳,只能往一侧微微倾斜摆放,恰好跟他握笔时往左偏半分的习惯吻合。

“殿下想到的那两句话——不是没有准备。”

杜荷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站位保持在太子左庶子应该保持的距离——不过近不过远,恰好是太子在遇到棘手问题时侧头就能看到的第一个方向。

“那是殿下这五年里每一天在偏殿旁听时积累下来的东西。陛下不在了朝堂之上,那些东西还在殿下心里。

所以殿下今天在御座空着的时候还能把该驳回的驳回、该搁置的搁置——不是因为殿下的手不抖。是因为殿下在发抖的时候仍然把朱笔搁回了父皇的旧笔架上。”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只缺角的笔架。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与他刚才在朝会上驳斥户部尚书时的果断截然不同。它很小,很轻。

“杜卿。朕今天上朝之前去暖阁看了父皇。父皇睡着了。朕在他榻前站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跟平时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的父皇是一把刀。睡着的父皇只是一个瘦弱老人。

朕不敢叫他。朕怕叫醒他之后看到他眼睛里不再有那把刀——而全是朕。”

杜荷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转身从东宫书架上取下一卷旧报纸——是杜如晦在尚书省时的工作札记,去年房遗直在整理房玄龄遗物时翻出来转交给他的。

札记里记着一件小事:贞观十二年冬天,李世民病了一场,两天没有上朝。

第三天杜如晦带着三省急报去暖阁见他。

杜如晦跪在榻前把急报念完。李世民听完后没有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在急报上批了一个字——“可”。

那一个字的最后一钩写得特别长,比平时多了将近三分之一。

等杜如晦退出暖阁时在走廊碰到了当年刚记事不长时间、正牵着长孙皇后的手偷偷探望父皇又被吓哭的小李治——他擦干眼泪后把一句“不要让父皇批字太久——批多了会痛”塞给杜如晦。

杜如晦在那页“可”字下方记下了这半句奶声奶气的话。

“殿下当年就已经在护他了。”

李治把那张旧札记翻到背面。

背面沾着一小片黑色的薄膜——是一瓣从槐花荚里脱落出来、被杜如晦当年夹进笔记的干槐花籽。

他把这片槐花籽放在缺角笔架的底角缺口下——刚好卡住,笔架忽然不再晃了。

三月初七。

杜荷在公主府的槐树下把今天朝会上李治的表现跟城阳说了一遍。

城阳抱着半岁多的儿子在槐树下晒太阳。

孩子正在长牙,口水流了一围兜,不停地用小手去抓头顶那把小木弓的弓弦。

弓弦嗡嗡响。

城阳听完之后没有评价李治的政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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