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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公主心


  日月婆娑,云起云涌。

  嘉庆十三年,戊辰年。

  正月,晋承乾宫刘佳素羽城妃为城贵妃,延禧宫吉嫔王佳福雅为庆妃,长春宫刘佳素籣信贵人为信嫔。

  同年,帝兄仪亲王永璇年逾六十,免其冬寒入内奏事,亲王永璇卸职,叩谢皇恩。

  二月末,嘉庆帝命皇二子绵宁释奠孔子,谒东陵,巡视天津长堤。紫禁内外臣工皆猜测帝意属皇儿子为嗣,继承大统。

  同年九月,大不列颠国借口帮助澳门葡人抵御外地,将带有炮械火药的兵船四只湾泊香山县属鸡颈洋面,大不列颠兵三百名,公然于澳门登陆,占据澳门东西炮台。后,大不列颠船舰见广州府毫无准备,竟将兵船驶进澳门,停泊黄埔,又驾坐三板船至省城外,两广总督总兵黄飞鹏开炮轰毙大不列颠兵一名,伤三名,英军被迫陆续撤退。

  届时,鸦片流入大清皇亲贵胄子弟中,明知那是沾上就甩不掉的玩意儿,却有人偏爱那逍遥似神仙般的意境。

  草长莺飞的节气,北方河南、河北两省多旱情,而江南百姓多受洪涝,大批灾民一路乞讨涌入京城。

  十二月,皇帝忽发心疾,卧榻数日,皇二子绵宁衣不解带于龙塌侍疾,请旨于京外龙潭寺念经祷天,祈瑞雪降中原大地。

  嘉庆十四年,己巳年。

  皇帝龙体复健,然,后宫妃嫔无一添子,帝膝下仍旧年少有为皇二子绵宁,皇三子、皇四子黄口小儿嬉闹膝下。

  同年十二月,震惊朝野的工部书吏冒领户部、内务府官银案,牵扯数人,此案虽不比嘉庆四年和珅一案当年牵连甚广,却也着实让皇帝十分厌恨八王、十一王、十七王,帝削减了几位亲王俸禄,实权早就一一架空,只是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文武百官各个谈银色变,人人自危。

  帝颜震怒。皇帝坐在那九龙至尊的龙椅上,放眼整个紫禁宫闱,却不知该信任谁,与谁说一说心中的苦闷,说一说朝中的大小事情,说一说坐在这这九龙宝座上的孤独,寡人,怪不得历朝君王皆称自己为寡人,可不就是孤家寡人吗,这龙椅有多冰凉,这朝中内外文武百官,有几人能知?

  肃穆的乾清宫,空旷的大殿内,皇帝瞧着金堆玉彻的宫殿,九五之尊如何?他才是天底下最可怜可悲的人,嘉庆帝双眼朦了一层水雾,语气十分悲凉:“喜塔腊氏,朕好想念你。”

  “在潜龙邸时,你最怕惊雷,每每雨夜,只有在朕的怀中,你才睡的安稳。”

  “你等等朕!”

  “朕曾经答应过你,来世,我们一起做一对紫禁城外的草民。”

  “我们的的绵宁敦厚仁孝,如今他也娶了福晋有了小阿哥,你等等朕,将来这大清的万里河山,朕的一切,都是他的。”

  大殿内,皇帝自言自语,许久,竟卧在案边昏昏沉沉睡去。

  嘉庆十五年,庚午年。

  各督抚皆有鸦片烟戕发生,皇帝逼饬督抚断其来源,然,大烟膏子越禁越多,各省繁华的州府王公子弟,甚至连衣食无忧的商贾百姓都好此道,一时间,大清朝遍地是吞云吐雾的神仙。

  九月,翊坤宫如嫔于邪月楼高檐跌落,一说是为了看紫禁城外自由的人群,也有说如嫔想念曾经死去的小公主,日日登邪月楼高檐拜月神娘娘,望月神娘娘收了小公主魂魄,不要让小公主孤苦无依的飘荡,也有说翊坤宫如嫔吸了鸦片,幻觉自己成仙,才失足摔落。

  如嫔伤了双腿胫骨,太医院太医为其内服外敷以及汤药医治,如嫔卧榻百日后,身子将养利落,宝禅伺候胭脂水粉一应,如嫔恭谨拜谢帝恩,又‘随口’罗列几条禁烟办法,帝闻听,展颜。

  第二日,辰时,皇帝晋翊坤宫如嫔钮祜禄如玥为如妃。

  紫禁城,嘉庆十五年十一月,天干物燥。

  祈年殿高檐上。

  嘉庆帝与固伦和孝公主迎风而立,帝侍俞公公、公主侍从小喜公公皆远远伫立随时等候差遣。

  高檐上,皇帝公主二人目光平静,眺望整个皇宫,巍峨的宫殿错落有致十分气派,这大清朝的天下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

  只是这巍峨宫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红墙绿瓦中也不知有多少爱和恨淹没在滚滚红尘中。

  嘉庆帝看着和孝公主,目光微微一滞,他的皇妹仍是很美,只是却比往些时候清瘦不少。

  江山,社稷,朝政,兄妹,君臣,有太多的无奈,他知道,和孝公主也知道。

  嘉庆轻抚和孝肩,满眼心疼,道:“皇妹瘦了许多……”

  和孝公主凄然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十五哥也憔悴不少!”

  一声十五哥,似乎回到了年少时,无数画面从脑海闪过。

  那年,她出嫁前夕,她央着十五哥陪她西山狩猎,她策马一路狂奔,他骑一匹马随着后面一路相护,她笑面如花“十五哥,你瞧,我能弯十力弓!”

  他夹紧马腹,极快的追上和孝,夸赞道:“本王的皇妹骑射的功夫,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她高傲的声音飘在空中:“十五哥,若我是男儿,我定要皇阿玛封我一个前锋官,我若西北斩杀敌军匪贼,定会挣一个战功赫赫大将军王回来!”

  他笑的开怀,,满眼宠溺,高声附和:“是,本王的皇妹有着跨马定乾坤的本事!”

  和孝公主青春娇颜,她竖起的青丝飞扬在天地间,那双凤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明媚,语气也十分轻快:“十五哥,我说的是真心话,那大汉霍去病十四岁便跨马斩杀匈奴敌匪,我若是男儿,定不输于那霍去病大将军!”

  和孝公主身穿湖蓝长衫,外披红狐大氅,他瞧着和孝那洒脱的模样,眼神满含疼爱:“十五哥给你打两只野兔,今晚你来我嘉亲王府,我们月下烤兔肉如何好!”

  她笑的明媚开怀:“好。让十五嫂在烫两壶花雕最好不过!”

  此刻,眼前。

  当年的嘉亲王已然成了帝王。

  皇帝鬓边有些许银丝微微藏在发间,再也不是那个追风逐日的少年郎了。

  固伦和孝公主,大清宫中尊贵无比,已无封可加,同几个兄长亲王般,同俸同禄,尊贵如常,只是,她的脸庞也不再娇俏明媚,那曾经的凤眸周围也爬了一些细细的纹路。

  “和孝”皇帝微微沉吟,又道“十妹,你……你莫要怨恨我……”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奈,他上前两步,将和孝揽在怀中。

  和孝公主有些手足无措,许久,多少年了?很久很久了罢?

  她与她最亲的十五哥没有这般亲近过了,她的凤眸微微垂下,靠着嘉庆的肩,语气有些寂寥:“十五哥,臣妹今日进宫是有事相求!”

  丰绅殷德,是啊,多少年了,自从法办了和珅一党,丰绅殷德的命,皇帝作为九五之尊,大清的万民之主,他知和孝心悦丰绅殷德,也知道此生她不肯在招额驸另嫁,嘉庆徇私了,他将丰绅殷德的命留下了,只是发配边疆做了个小小的轻车都尉,当年父皇那些老臣有说他这个新皇帝六亲不认不肯为和孝公主考虑,也有说皇帝慈悲为怀,不肯将和珅一党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这些年,过去了这么些年,朝堂上的老臣颐养天年告老还乡的,还有寿数已至奔赴黄泉的,现在,朝廷上新任的文武官皆是科举选出来的一等一的人才,那些陈年旧事很少有人提及了。

  只是,那陈年旧事的旧人,却在眼前,嘉庆抚着和孝的后背:“你可怨恨我!”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孝静静说道:“和孝从来没有怪过十五哥,十五哥坐拥天下,万事都要为了我大清江山着想,和孝生在了帝王家,一切都是命数!”

  “朕亏欠你!”皇帝知道和孝过的并不好,并不是衣食住行奴仆伺候的不好,只是和孝年纪轻轻孀居多年,凭是大清最尊贵的固伦公主,身世显贵,可和孝她大好的年华,也只能在无数个寂寥漆黑的夜惦念远方的驸马丰绅殷德,她也只能独自一人,挨过一个又一个月圆月缺的日子。

  和孝公主历经两朝帝王,皆受宠,身边衷心良将暗卫自然也不少,她今日进宫,就是求皇帝一个恩典,她的额驸命不久矣,她也知道,皇帝定会答应,她徐徐说道:“十五哥,额驸他在西疆恶疾缠身,怕是时日不多了,求十五哥放他回京,让臣妹见他一见。”

  帝王耳目遍天下,自然也知道丰绅殷德命不久矣,和孝公主向来直爽又执拗,皇帝心中一软:“朕答应你。”终究得让和孝见额驸最后一面,皇帝轻轻拍了拍和孝的后背,示意她安心,复又开口道:“俞公公,诏钮钴禄丰绅殷德进京。”

  远处俞公公眼观鼻,鼻观心,远远高声回禀:“奴才领命,奴才这便卓礼部的人给西疆那边八百里加急。”说罢躬身后退两步,方一路小跑下楼阁,出了祈年殿,朝着前朝走去。

  和孝公主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终究能见阿德一面,夫妻二人终究要由生离变成死别了,和孝从皇帝肩上微微抬起头,复又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匍匐跪地行了大礼,额头重重磕在白玉石上,一字一句道:“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孝还在生他的气,和孝还是怨他,嘉庆听到和孝唤他皇上万岁,他本能的伸出手,却微微一滞,眼前的和孝依旧年轻貌美,也许在他眼中,他的宝贝十妹固伦和孝公主,始终都永远一个模样,不曾老去,永远是那个顽皮的小公主,他叹了一口气,扶起和孝:“你终究还是恨朕,如今,跟朕这般生疏!”

  和孝轻轻抬头,抚着皇帝的手,二人指尖却都冰凉,她轻轻起身:“十五哥!”

  “大清江山万年,这万水千山中,皇亲贵胄,满朝文武,后宫佳丽,朕却不知该信任谁。”皇帝平静的看着和孝公主的双眸,缓缓说道“恍然间,这都多少年了,我竟奢望我们还能与从前一样,朕真是老糊涂了!”

  和孝公主瞧着嘉庆的双眸,有着帝王的威严肃穆,只是,那双微微有些浑浊的眸子,满是寂寥落寞,再也没了往日的风采,这些年,他也是不好过的吧,天下家国,前朝后宫,内臣外戚,哪样事都要亲力亲为,前有乾隆盛世,他如何不兢兢业业,这诺大的江山,这万千黎民百姓,这沉重的担子,如何不寂寥?

  和孝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轻轻唤道:“十五哥,方才和孝是替额驸丰绅殷德谢恩!”她的眸光微亮,徐徐说道“雷霆雨露,对于我爱新觉罗家的臣子来说,皆是君恩。十五哥肯放他回京,臣妹心中感激。”

  身在帝王家,这便是命中注定,她是爱新觉罗皇家的千金公主,丰绅殷德永远是她爱新觉罗家的额驸,史官的一字一笔烙印在史册中的。另一方面,她与她的十五哥嘉庆帝立场是一致的,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天皇贵胄,于个人情爱,从来都是江山社稷为重。于夫妻所言,她与丰绅殷德立场也是一致的,夫妻一体,该是恩爱百年,至死不渝,同生共死的。

  只是,她的十五哥又是那九龙宝座一统天下的皇帝,杀伐决断掌握天下人的生死,朝政超纲不能徇私。

  额驸丰绅殷德是为臣,就是在她面前,额驸也要道一声公主殿下千岁,宗法礼数在,自然,他们这对公主与臣子结合的夫妻,也要有君臣之别。

  早年间,她与额驸两小无猜,大婚后两情相悦怎样?先皇宠爱她有能如何,现在的皇帝十五哥宠爱她又如何,额驸与她,终究是夫妻难相守。

  几日后,皇帝应和孝公主所请,嘉庆帝宣召和孝公主额驸丰绅殷德至西疆回京的圣谕已经到达西疆,皇帝许可丰绅殷德回京疗伤。

  大雪纷飞,白雪皑皑,覆了整个四九城,满城雪景十分好看,额驸丰绅殷德虽身子枯瘦,一身病痛,双眸中却自圣旨至时便带着喜色,他的公主,他的妻,他终于能见一面,京城,他的妻在遥望,他一路催促马夫快马加鞭,他再见妻一边,哪怕就静静的看着她,牵一牵她的手,他在奔赴黄泉,他此生无憾了。

  由于旅途劳顿,回到京中,额驸丰绅殷德病情加重,缠绵病榻数日,后,药石无用,额驸丰绅殷德于京中公主府去世,年三十六岁。

  塌上,额驸双目微闭,去的安详,塌边,和孝公主怀抱驸马遗体久久不放,待驸马身子凉透,一众奴仆上前劝解公主节哀,细看,和孝公主一夜白发,泪流不止,嚎啕大哭:“阿德!”

  额驸大丧,公主府唯有前朝老臣或子孙代自家长辈前来吊唁,来吊唁之人多受过和孝公主恩惠,公主府一片素白。嘉庆皇帝念额驸平日兢业供职,赏公爵衔,又派大内侍卫十人前往和孝公主府吊唁,帝赏赐金丝银线陀罗经被,赏和孝公主银五千两料理驸马丧务。

  和孝公主府,驸马白事,停棺三日,后,和孝公主与额驸堂兄丰绅宜绵护送丰绅殷德灵柩入京郊新坟,与其阿玛和伸、额娘冯氏团聚。

  后,固伦和孝公主于额驸堂兄处过继一子,名唤作福恩。

  皇帝闻之,圣旨至公主府,钮祜禄福恩,世袭其父钮祜禄丰绅殷德职轻车都尉。

  福禄平安,恩泽绵长,和孝公主也算没让额驸丰绅殷德断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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